“怎么是你?”
乍然见到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唐徽意脑中空白了一瞬,甚至忽略了此时与他一同等门的另一人。
“他怎么在这儿?”
楚帘却是沉声质问,一脸不高兴地横在门槛中间。
他冲着唐徽意不客气地指着身后,醋坛子打翻了,也没留意到面前的人状态不对。
姚辛黑着脸,从他肩后探出半侧头来,隔着楚帘扫了一眼,见唐徽意没事,也不多废话,转身就朝电梯走。
“你什么意思?”
察觉身后的脚步声渐远,楚帘回头怒道,“我来了就走?不是来找他吗?”
姚辛守着电梯门,冷着脸,没说话。
他只是有点担心而已,唐徽意才从医院出来,身边没人,状态也不好,既然楚帘回来了,他实在没必要在这儿碍眼,何况唐徽意原本就说过不想见他。
楚帘却更是气恼。
没想到一回来就碰见这样的场面,姚辛竟然还没死心,是不是当时他前脚一走,后脚这人就缠上来了?
难道他们……
一想到唐徽意这段时间莫名的冷淡,楚帘的脸色变了又变。
电梯门开了,姚辛一步跨了进去。
唐徽意也回了客厅。
楚帘两头没落着回应,气得用力甩上门,连日来的担忧一瞬间悉数化成怒火。
“他来找你做什么?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不知道。”
没想到才一见面就是吵架,唐徽意有些烦躁,快步走向沙发。
突然见到完全不可能出现的人,他真的一点心里准备都没有,这段时间自己已经极力避免去想、去思考关于楚帘的一切,但这个人就这么忽地从天而降,把他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情绪又搅得天翻地覆。
楚帘愣了愣。
一直以来,唐徽意对他几乎有求必应,即使工作再忙,也从来没有这么敷衍过他,而且他几乎可以肯定,除却开门的那一秒,唐徽意没再看过他一眼!
想到走掉的那人,楚帘彻底沉了脸,几步追上前,扳过唐徽意,力道大得把人都翻了一个踉跄。
“你跟姚辛到底什么意思?”
唐徽意锵锵站稳,垂脸看了一眼擒住自己的手。
修长的指骨节节分明,青白交错。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放开我。”唐徽意木然地道,他知道楚帘误会了,可他不想解释,胳膊上的痛比不过心里的痛,这人对方琪肯定不会这么粗暴!
察觉唐徽意的视线,楚帘下意识缩了缩手指。
可是那么一目了然的位置,他再怎么藏,无名指也是露在外面。
羞恼交加,又没法主动去解释什么,楚帘不由得手劲越来越大。
唐徽意却不肯喊痛,绞着眉,寒着脸,一根一根去掰楚帘的手指。
被冷得像冰锥的指甲无情地抠挖着皮肉,指关节又酸又涨,心口疼得跟穿了针似的,楚帘迅速红了眼眶。
“你——”
一张嘴,声音已经夹着几分变声的哽咽,他急忙闭上。
自己也说不清在委屈什么,但就是不想就这么轻易示弱。
唐徽意已经看了过来。
他停了手,由着楚帘像剜肉一样扣着自己,尽可能平静地开口:“怎么突然回来了?”
楚帘鼻息发酸,方才的委屈在这句看似平淡的关心里越发膨胀起来,他手臂一收,把唐徽意用力抱进怀里,清了清喉咙,才带着几分不满地道:“我想你了!”
心头一阵一阵地刺痛,隔着温热的肩膀,唐徽意对着着昏暗的玄关久久沉默。
多年前似曾相识的一幕闯进脑海,那时,楚帘也曾为了他一句“想你”,大老远从省城跑了回来。
而这一次,自己忍住了,他却还是因为“想你”回来了。
可是,迟了……
“你不想我吗?”
等了半天,始终没等到想要的回应,楚帘不甘心地追问了一句。
“放开我。”
却不是令人期待的回抱。
胸腔快被勒爆了,唐徽意憋了气,推了他一下。
明明是轻若鸿毛的一下,却隔着衣服不落实地传到了皮肉上。
楚帘心头一慌,这被推拒的感觉莫名印在心头挥之不去,不由得松了手,想要看清楚唐徽意现在什么表情。
唐徽意却没给他机会,得了自由,自顾自地去了卧室。
手上余痛未消,楚帘没敢接着纠缠,跟着唐徽意从床头找到床尾,又从客卧找到沙发,楚帘的心轻一下重一下,一会儿懊恼自己为什么一进门就冲他发火,再怎么样也不该一见面就把气氛搞得这么生硬,一会儿又心有不甘地责备唐徽意,那可是姚辛啊!他怎么能不介意,又不是真的怀疑什么,为什么不能体量一下他……
一定是自己回来得太突然了,他们都还不适应,一定是这样!
唐徽意没法过多去在意楚帘调色板一样的表情,他像无头苍蝇一样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终于,从沙发缝隙里薅出一部手机来。
“怪不得,没电了。”
他像在解释,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去拿桌上的充电器。
楚帘心上一松,贴着他坐下沙发,一只手自然而然地去揽唐徽意的腰,这是他们过去惯常的亲密方式,只要在家,他总是忍不住会粘在他身上。
手才一贴上去,没想到唐徽意居然猛地退了一步。
他的动作太夸张了,待机的屏幕都被他撞得一亮。
楚帘脸色骤变。
游戏酷炫的电子光冷漠地打在他面上,青一片,红一片。
唐徽意僵滞了几秒,抬手指了指游戏画面,结结巴巴地道:“你看,嗯,在家太无聊了,我本来想着打发一下时间,结果,嗯,有点太沉迷了,……不好意思。”
仓促地解释了一通,他绕过沙发的另一头,手忙脚乱地钻进了洗手间里。
“咔嚓”
门生硬地落了锁。
“为什么?”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隔着门,楚帘抓着胸口,喘不上气来。
朦胧的玻璃水汽氤氲。
唐徽意狠狠浇了一把脸。
刚刚他在干什么?明明知道的,一旦说穿了,他们就过不下去了,为什么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眼睛酸涩,冰凉的水湿了衣服,他一拳打在白瓷上,沉闷的痛穿透皮肉。
要怎么做?才能当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如果那年没有回去,没有遇上他,一个人,这十年,是不是又是另一番光景?
胃熟悉地绞痛起来,唐徽意撑着瓷砖,慢慢走进浴室,不肯承认,即便知道门外的人给他编织了一场漫长的梦,他还是舍不得放手。
那是十年呐,不是十天,三千多个日日夜夜,怎么可以没有楚帘?
不过一场梦幻泡影的虚妄罢了。
梦醒了,不论是谎言还是期待,他始终都是要一个人走。
滚烫热水从头淋到脚,强行把冻到骨子里的冰寒驱散。
半个小时后,镜子里的人,又恢复了一副干净利落的样子。
唐徽意长长吐了一口气,修整完自己,终于提起勇气开门。
一道沉重的黑影如泰山压顶。
嘴巴一痛,唐徽意满目晕眩。
身体一轻,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像麻袋似的被人弄进了卧室……
……
一道不合时宜的铃声响起。
有人一脚踢掉手机,动作不停。
奈何,这一脚没有彻底解决问题,十分钟后,铃声又响了。
“……闹钟?”
“嗯,飞机,四点。”
“这么……赶?”
“我,想你,必须回来,见你。”
耳边的呼吸压抑又沉重,唐徽意断断续续听完,痛到麻木的身体忽地窜出一阵剧烈的快意,他猛地卷缩了脚趾,两只手也用力绞紧了床单。
楚帘动作一顿,霎时惊喜万分,拖着身下的人翻了一个面,激动地迎了上去。
这一次,唐徽意没有拒绝。
逐渐沉迷的两人短暂地忘却了杂念,闹钟还在地上挣扎,奈何扛不住手机电量见底,渐渐没了动静。
四点的飞机,到底是没赶上。
……
“怎么瘦成这样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掌心贴着一道道突兀的骨节,怀里的人像缠了线的木偶被团成了一簇,楚帘担心地道,“DS的事情很麻烦吗?”
“DS的事?”唐徽意还有些走神,愣了下,这才想起来似乎还没告诉楚帘DS的调查结果。
“DS没事了。”
“没事了?"楚帘一听,登时嗓门大了几分,"没事你怎么不去京都找我?害我一个人在那边干等。”
他看不见唐徽意陷在被子里的表情,只觉得怀里的温度突然就冷了下来。
唐徽意撑起身,背上支棱的隆起如同一具活动的骨骼模型。
“我去做什么?”唐徽意却勾着唇角,冷淡地笑了笑。
“不是说好了吗?我们——”
“饿吗?”
随手披了一件衣服,唐徽意打断了他,“想吃什么?冰箱里好像没东西了,要不要出去吃?”他朝着浴室边走边问,却并没有等楚帘回复的意思。
被子里越来越冷,楚帘慢慢坐了起来。
“你……不去了是吗?”
回应他的,只有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
十几分钟后,唐徽意洗完出来了,楚帘还光着膀子,像尊雕塑一样坐在床上一动不动。
“票订好了吗?”
唐徽意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走到柜子边,不知道要找什么。
楚帘盯着这张瘦削的侧脸,瞧着那发梢的水珠在他白皙的皮肤上留下一条透明的细线,然后像滚动的珠片,慢慢没进修长的脖颈……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如果不提年龄,谁能相信他已经三十好几?
“我不去了。”他突然道。
唐徽意转过头,问得有些茫然:“不去吃饭?”
迎着他迟疑的目光,楚帘无比清晰地补充道:“我不回京都了,我要留下来。”
手上一轻,唐徽意刚拿起来的衣服又掉了回去。
“开什么玩笑?”
“我是认真的,”楚帘跪直起身,把唐徽意拉近了,圈紧,“如果你不去京都了,我也不会去,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唐徽意垂着眼,仔细打量楚帘的神色,见他竟然真的一脸坚定,一时间只觉得荒唐无比。
他很清楚京都的事业对楚帘来说有多重要,他为此付出了那么多,不该拿它当儿戏。
况且,方琪还在等他……
心脏抽了又抽,唐徽意咬紧了牙槽:“楚帘,事到如今,有些责任,由不得你任性。”
楚帘却不肯说话了,只是沉默地抱着他。
许久。
湿暖的空气一点一点沁润了肺腑。
唐徽意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捧住了楚帘温凉的背脊。
“别闹了,去吃饭吧,我饿了。”
……
从机场回来,唐徽意终于做下了决定。
虽然权宜之下答应了楚帘一周后在京都碰面,实际上,他并不打算赴会。
无论再多的不甘和不舍,他也不想在最后的日子把所有曾经拥有的回忆亲手粉碎。
十年的朝夕相处,即使掺杂了谎言,他们的感情却做不得假,自己已经没有未来了,又何必去责备他的真心不够纯粹?
甚至他该庆幸,正是因为有方琪在,他死了,楚帘才不至于伤心太久。
电脑前,跳动的键盘正清晰罗列着一行行数据。
鼠标一收,打印机响了。
唐徽意捏着薄薄的几页纸,明明是很规范的资产清单,桩桩件件,却几乎完整地记录了他的半生。
除却三分之一的孤独和忙碌,余下的,竟然全都与楚帘有关。
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他找出一个旧的文件袋,把几页纸,整整齐齐装了进去。
也许,命运早就给这十年标出了价码,现在只是到了他偿付的期限罢了。
-
“转让股权?什么意思?”
姚辛不敢置信,怀疑姚明彩专门打电话愚弄自己。
公司的创始人如今都退居二线,唐徽意离开以后,他也很少再去公司。
姚明彩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字面意思!”
“给谁?”姚辛喉咙跟挂了锁似的,又哑又沉,接着,马上发现自己这问题问得多蠢。
“楚帘。”
“为什么?”
“我还想问你呢!他连浪C都不要了,想干嘛去?”姚明彩也很疑惑,如果不是财务部的负责人打电话问她怎么处理,她都不知道唐徽意竟然有这种念头。
姚辛思来想去,还是给唐徽意挂了电话。
“没什么,就是想轻松一点。”
电话里的人声音淡淡的,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现在还不够轻松吗?留着股权,不用你去公司上班!”
浪C是唐徽意用心血浇灌的种子,姚辛不信他会说不要就不要。
“与你无关。”
“嘟嘟嘟……”
郁气闷在胸口,姚辛抬脚就把面前的凳子踹翻老远。
冷静片刻,他翻出通讯录,给一个未知号码发送了两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