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昨晚开始,唐徽意一直心神不宁。
鸣C的调查结果出来了,熬了半年,终于有了进展。
有同行试图制造噱头操控股市,利用合作之便,根据鸣C测试阶段展现出来的性能做了代码演算。
虽然不是原始代码泄露,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性能也好、创意也罢,新系统也确实提前遭到了曝光。
至此,这次事件潜在的巨大公共危机解除,与之无关的企业和个人,陆续脱离监管部门的管控。
不知是兴奋还是别的,唐徽意一晚上都是半睡半醒的状态。
在一起近十年,他和楚帘还是第一次异地超过半年以上。
虽然是他自己要楚帘以事业为先,可这半年以来,每一分每一秒,他无一不是数着时间过来的。
儿女情长对一个成年男人来讲可能不会动不动挂面上,但那些多年积攒的感情,早就垒成了山或海,以至于随便一件与对方有关旧物,都能勾起令人喘不上气来的思念。
还好半年前打包好的东西没怎么拆,要不然又是好一顿捣腾。
唐徽意长呼了一口气,捞过旁边的枕头抱在怀里,暗自决定等天亮了就去街道派出所查一下,应该这两天就能上京都了。
“叮”
手机响了一声。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才三点多。
楚帘发了一张图片。
他知道这家伙昨晚有庆功宴,早就叮嘱过他少喝酒早点回去,没想到都这个点了,居然还在浪,肯定是他喝得醉醺醺的大头照……
脑补了一下画面,唐徽意翘了嘴角,眯着眼,熟练地点开。
一张床照。
尺度颇大。
笑容微僵,唐徽意尴尬地退出预览图。
运行了一下杀毒软件,再进。
还在。
唐徽意眨眨眼,舍不得删掉楚帘的聊天记录,只能手动去删这张黄图。
指尖刚一碰到屏幕,画面突然放大。
灰暗的房间里,两具刺白的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暧昧契合的肩颈纠缠得难舍难分,撩拨又惹火。
心口一跳,他忽然留意到了画面的右上角。
一枚戒指。
无比熟悉的款式,跟他手上的那只一模一样。
只是这只戒指的指围对女人来说明显太大了,女人戴得松松垮垮,像玩具。
宕机了几秒,他不由自主把画面对准了男女主角的脸……
……
天色渐明。
突然响起的闹钟把床上僵直的人影惊了一瞬。
他动了动,机械地坐起来。
……
“唐哥,下周公司组织去草原旅游,行程里有雪山,去吗?”
捧着两册彩页,王玉恒兴奋地推门进来。
“行政部新鲜出炉的团建策划,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现实里的雪山和大草原呐!”
“哥,我们报一个组吧?”
前段时间,因着DS风波,唐徽意在浪C朝九晚五地出没了半年,除了没有正式复聘的文件,差不多就跟正常上班了一样。
加上总裁明里暗里授意,连会计部都开始给唐徽意核算工资,大家都当他回来了。
“以前都是跨境游,不是看人就是帮人带东西,一点意思都没有,难得一次像样的,公司好多人都去,这会儿行政部可热闹了,”王玉恒眼睛发亮,难得不用费劲就有这么多八卦送上门,“许航想跟他女朋友一起,跟周姐磨了半天官司,被周姐好一顿削啊,还有前台的小钟,大美女啊,光咱们技术部就好几个暗恋她的,结果这次人家突然说要跟男朋友一组,可惜,名花有主了,也不知道她男朋友是谁?我光站边上,都听见周围的爱心碎了一地……”
王玉恒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突然发现室内全是他的回音,办公桌前的人头都没抬一下。
侃八卦怎么能唱独角戏?
王玉恒忍不住凑到唐徽意跟前重新说一遍。
末了,他问:“唐哥?你去不去?”
王玉恒的嗓门不小,且近在咫尺,唐徽意终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来。
落在身上的视线又冷又硬,王玉恒一愣,登时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说错话了。
刚要解释,那视线忽地又转了方向。
他跟着一看,原来是有风灌进房间,把架子上的文件吹翻了起来。
再回头,那眼神就变得有些散乱了。
唐徽意想说点什么,张了嘴,却没发出声音。
王玉恒心下微松,转念一想,他从来都是这样的话风,唐哥肯定早就习惯了。
草率地检讨完自己,他又不免有些担心,唐哥今天有点奇怪。
“唐哥?你这怎么了?”
唐徽意勉强回神,纳闷的看着王玉恒一脸关心,很用力地回想他刚刚都说了什么。
但是,不行。
脑子里一盘散沙。
“什么?”他问得牛头不对马嘴,敲在耳膜上的声音像裹着一层厚重的膜。
见人似乎没事,王玉恒耐着性子把旅游的事又说了一遍。
唐徽意出神地凝视着王玉恒的嘴巴,很努力地想把注意力集中一点。
可是,光这样看着好像没用,他的耳朵里全是沙沙的白噪音,根本听不清。
“我没听清,你说什么?”他又问,语气莫名听起来有些空洞。
王玉恒一腔气血堵在喉咙里,他已经说了三遍了!
“唐哥,你是不是忙晕了?我晚点再来找你,报名表我就先给你写了啊!”
抠抠脸,王玉恒果断选择撤退,唐哥明显不在状态,这八卦嚼得一点滋味都没有。
而这蜻蜓点水般的对话,轻忽得没能给恍惚的人留下半点印象。
三点半,隔壁的陈总监给整个办公室都点了下午茶。
新来的同事负责分发,几个热情可爱的女孩子呼啦啦地进来,又呼啦啦地转场。
十分意外的,唐徽意的桌上,被放了一杯咖啡,一盒蛋挞。
喧哗渐远。
咖啡一点一点变凉。
唐徽意无意识地盯着那盒蛋挞,胸口十分突兀地窜出了一阵剧烈的抽搐,分不清是心脏还是胃,他强忍着不适,拆了包装,把糕点送进了嘴里。
然而,还没品出什么滋味,眼前一黑,唐徽意闷声栽倒在地。
……
从云端跌落海底需要多长时间?
答案是,一眼。
马里亚纳海沟一万一千米,唐徽意再也浮不起来。
梦里,楚帘说,“不是”。
不是什么?
有些记不清了,但,似乎,很重要。
唐徽意执意要想起来。
回忆翻飞,尘光掠影。
哦,是了。
楚帘说,他不是同性恋。
一刹那,世界天翻地覆。
接着,方琪出现了。
她抱着一个面容模糊的婴儿走近。
楚帘说,“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多可爱!”
唐徽意木然地凑近,楚帘却忽然背过身,抱着孩子走了。
方琪跟着他,回身,挥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松松垮垮的戒指。
唐徽意想嘶吼,想追上去,奈何肌肉却像被浇筑了生硬的水泥,僵硬,麻木,令他一动不能动。
可不知为何,身体明明不能动,那些神经末梢反而异常活跃,它们如同严重过载的铜线,融化着,把热和痛,一丝不落,全都传到了四肢百骸。
“唔……”
唐徽意痛苦地呻吟,身上的冷汗如同浇在枯叶上的冬雨,冰冷的世界,疼痛带来的片刻清醒让他还没来得及睁眼,便再次陷入绝望的波涛里。
……
病房里,冰冷而有序的“嘀嘀嘀”声持续不断。
细微的脚步声。
唐徽意初一睁眼,便看见一道朦胧的影子经过床尾。
帘子被人麻利掀开,一只纤细的手径直伸向快要见底的吊瓶。
心脏不受控制地鲜活了一瞬,复又归于冷寂。
“你醒了?”护士温和地低问。
唐徽意虚弱应了一下,轻轻闭上眼睛。
光线昏暗,护士没有逗留多久,处理完留置的针头,轻轻为他合上帘子。
退热不久的躯壳如同赤红的铁水落进冰窖,从疼痛到麻木,也不过一周时间而已。
恍如隔世。
没有那个人,一切,仿佛又都回到了原点。
白天时医生的话言犹在耳,多年前,曾经警告过他一次的身体,终于不堪虐待,准备遗弃他了。
兜兜转转,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可以不用害怕失去,也不用强撑未来了。
毕竟,他已经不需要任何人,也不用被任何人需要了。
-
签了几页文件,楚帘有些心不在焉。
笔尖一顿,忍不住点开手机看了一眼。
置顶的人没有新消息来。
他耐着性子又翻了几页,手机还是没一点动静。
抿了抿唇,楚帘扔了笔,拿着手机站到了窗前。
隔着厚重的玻璃,京都的初冬总是灰蒙蒙的,除去冷,好像一切都被寒风裹挟了。
最近,唐徽意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如果他不追着问,可能一两天,都不见得会理人。
打电话也是,只要他不主动,唐徽意能从接通开始,一路沉默到挂断。
看着自己前天发送的消息孤零零的占着屏幕,楚帘划了划消息,喉咙有些发紧。
满屏都是他自己一头热的文字,间或夹杂几个敷衍的“嗯”、“随你”、“不了”。
“不”什么了?
他很想问清楚,是不是你不打算来京都了?
想到半个月前那件事,楚帘烦躁地摸出烟盒。
戒指掉了,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本来还想测一下唐徽意到底能多久不回消息,可是还没坚持满两天,他自己先受不了了。
“嘟嘟嘟嘟”
又是忙音。
根本静不下心,扫了一眼桌上待处理的资料,楚帘翻开订票软件,挑了一张日期最近的红眼航班……
C城的街头,是另一番浓重的墨绿。
这里的植株,耐得住亚热带的湿冷。
“徽意,我送你吧?太远了。”
医院门口,姚辛焦急地追在唐徽意身后。
唐徽意微微一侧。
“不了,谢谢。”
他客气道,脚步不停,径直下了地铁口。
他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浪C的其他成员一周前已经出发去了西域团建,王玉恒本来打算留下照看他,一样被他回拒了。
轰隆隆的列车犹如穿过一道道时光的隧洞。
唐徽意沉默地抓着扶手。
漆黑的车窗,无声地反映着周围或站、或坐、或倚着的人群。
这里的每个人,来去经历,各不相同,但在此时此刻,都不约而同地麻木着眉眼,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唐徽意思绪纷乱,看着车门关了开,开了关,不小心坐过了头。
回乘了两站,终于到家。
洗了手,他靠着浴缸疲惫地坐在地板上。
脚边,一个卷得有些变形的雪白大袋子,“C城第一人民医院”,几个硕大的蓝字十分醒目。
唐徽意告诉所有人,这不过是一次复发的胃病,无须过分担忧。
只有他自己知道,袋子里装的东西,已经清晰地宣判了这条命早就进入倒计时的事实。
撕开袋子,唐徽意摸出了打火机。
“咔”
印着“胰腺癌”三个字的残纸率先被火舌舔舐。
然后是化验单,住院本,账单,胶片……
晚风倒进洗手间。
摇曳的火光突然怒气爆发,呲呲啦啦地炸了几下。
排风机的风口对着浴缸呼呼地响。
无声错落的咆哮,如同苟延残喘的鬼怪冲着无情燃烧的火堆在不甘地呐喊。
却在最后,仍是只能化作一团刺辣的烟,留下一滩丑陋的焦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