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徽意正式提交了辞呈。
整个公司,乃至整个行业,都爆发了一场不小的震动。
没人相信,这样一个业内的超级能人,会在浪C规模做到如日中天时急流勇退。
“你怎么能走!”
失手打碎了杯子,姚辛绝望得激红了眼。
同样的字迹,这是第二次!
那天他以为唐徽意只是累了,所以放他休息,也考虑过让他慢慢减轻负担,却没想到这人居然真要走到这一步!
得不到他的心,也近不了他的人,他以为可以用浪C拴住他,可现在竟然连看一眼都要成奢望!
这些年,面对唐徽意的选择,姚辛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如今,终于没了后路,一个人孤独地站到了悬崖边上……
上市公司变动高层,光是走行政流程都很麻烦。
一场场盘根错节的股东会开完,唐徽意即使保留了浪C的股份,实际也和脱离了浪C没什么区别。
职务已经清空,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具体的工作交接。
奋斗了九年的事业,就这么说放下就放下了。
就像当初决定离开DS,唐徽意以为自己会空虚失落一阵子,却原来这样的想法早就已经埋在了潜意识里,在那天对姚辛说出口的瞬间,他甚至都没多做考虑。
迈出了这一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后悔。
因为楚帘,他不再是一个人。
人生的高峰何其多?攀过了一座,总有下一座,永远会有更高的海拔在前方等着,他已经见过了绝大多数的人穷其一生都见不到的风景,继续下去,或许的确还能更有成就,但,为什么不能停在刚刚好的时候?
每个人的生活态度各有不同,唐徽意追求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极致的超越,年少时那段漫长的痛苦,让他把“家”,看得比什么都重。
而楚帘,即是他的“家”。
但他也是雄鹰。
唐徽意不可能把这样一头可以占领青空的王者锁在窗格里。
事业和楚帘,如果注定要二选一,唐徽意选得毫不犹豫,眼睛都不眨。
尤其,楚帘为了他,已经更早地做出了选择。
无论是留在C城,还是差点放弃这次竞选,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楚帘已经为他舍弃了太多。
离开浪C,唐徽意觉得怅然,唯一抱歉的,只有姚辛。
他即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也没能把一个合伙人该有的坚持保留到最后,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只能做出这么自私的选择。
另一头,楚帘的竞聘如火如荼进行。
他对标的是新办公司总经理的宝座。
竞争非常激烈,抛开集团外部招揽的人才,光是集团内部,就有三十六名高精尖人才参与选拔。
若论资排辈,楚帘一丝胜算也无,但他年纪轻,敢闯、敢拼,卓越的领导能力和野心,已经给知道他的人留下了太多深刻的印象。
三个月后,整个FY集团,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与他匹敌的对手,连姚家家主,都为之侧目。
一个月的公布期很快结束。
楚帘不日就要赴京履职,唐徽意早早收拾好了行李,整装待发。
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机场。
“你们怎么回事?既然不给登机,为什么购票时不提示?非要等到别人赶时间了卡着?”
“对不起,楚先生,唐先生的证件过不了审我们也很无奈。”
“为什么过不了审?总要给个原因啊!”
“详细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唐先生可以自行去派出所了解一下情况。”
“一问三不知,还非要拒客,你们——”
“好了,楚帘,”见楚帘越来越激动,唐徽意温声打断他,“飞机要起飞了,你先走。”
他们在柜台这里耽误了挺长时间了,广播已经通知登机好几遍,楚帘在京都的工作计划排得紧锣密鼓,他的行程不能受影响。
“可是现在不弄清楚,你怎么办?”
楚帘一肚子火,唐徽意的证件突然显示异常,不但不能正常值机登机,证件还差点被扣押,简直莫名其妙!
“先改签吧,我回去找街道派出所去问问。”
“那把我的也改签。”
“别闹,你先去,我就是晚两天的事。”
“可是——”
“没时间了,赶紧地,我好了就去找你。”
唐徽意再三保证,楚帘这才抱着担忧先行上路。
世事难料,谁也没想到,两人自此一别,竟然会从此分道扬镳。
唐徽意再也没能赴约。
前脚打车到家,后脚他便接到了前助理王玉恒的电话。
“唐哥,能不能马上回公司一趟?十万火急!!”
电话里人声嘈杂,一句话王玉恒说得嗓子冒烟。
唐徽意的眼皮突然跳了一下。
“出了什么事?”
“大事!DS把我们告了!”
“什么?为什么?”唐徽意大吃一惊,立马反应过来:“哪个项目出了问题?”
“你来公司吧,电话里不方便说。”
……
DS公司尚未发布的“鸣C”新系统,泄露了。
DS法务给所有与之有关联的合作方,全部发了律师函。
鸣C的成就,正如当初唐徽意所预测的一样,一经发布,断层占领了国内市场,势头之猛,又在短短两年时间里吸引了大量海外用户,发展到今天,早就已经进入了全球资源共享模式。
而鸣C这次即将发布的版本,DS为之筹备了三年,是一次规模化的全新升级,不但涉及到数个尚未面世的新功能,还有诸如小额投资、货币结算等一系列极为关键的运算优化。
这些,都是DS公司核心机密。
数据一旦泄露,先不说DS公司商誉能不能保全,全球几亿用户的**和资产都会受到严重威胁。
如此重大的事故,DS无法自理,已经第一时间报了警,由于它可预见的风险实在太大,甚至惊动了安全部门,上面为此还成立了特别专案组。
调查秘密进行,尚未公之于众。
浪C也参与了一部分新系统的前期研发,虽说当时签署了极为苛刻的保密协议,但也不能排除嫌疑。
唐徽意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登机受限了,这是他在职时亲手带着的项目。
浪C,总裁办公室。
姚辛通过特殊渠道,拿到了最新消息。
“专案组目前暂时还将此事定性在“疑似泄露”的程度。”他从文件包里取出一枚U盘递给唐徽意,“这个,是他们在开源网站上搜集到的东西,是DS判断泄密的关键性证据。”
“我看看。”
唐徽意接过U盘,连上电脑。
屏幕上,十四个压缩包整齐排列。
逐个解压,破译,运行。
天色渐暗,唐徽意总算收了键盘,差点没喜极而泣。
“不是我们公司负责的模块!”
万幸,不是浪C参与的部分!
一同等待的两人登时欢呼不已。
“太好了!起码说明不是我们的问题!”王玉恒高兴得一骨碌爬起来。
他就趴在唐徽意手边,没留意姚辛也站得近,蹦起来的时候后脑勺直接磕在了姚辛的下巴上,两个人登时一个抱头,一个抱脸。
“搞什么?几岁的人了!”姚辛痛得无名火蹭蹭涨,感觉下巴都脱臼了。
王玉恒脑袋也像开了个洞,但他识趣,一边摁着痛处,一边鞠躬道歉:“总裁!对不起!对不起!”
一头黑发给甩得像拖把似的,姚辛郁闷地瞪了他两眼。
不知道唐徽意看中了这小子什么?在他看来,王玉恒除了长得不错,业务能力实在一般,浪C大把的人才,着实没必要屈就一个这等水平的助理。
“玉恒,这事先别声张。”
唐徽意含笑,提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一半,但凡这里头出现浪C参与过的东西,事情就麻烦了。
他有M国的前科,稍不注意,更容易引火烧身。
“嗯,我知道。”王玉恒擦了擦通红的眼睛,脑袋还晕乎乎的,“我没通知当时的项目组成员,目前只有法务部知道,我已经知会过他们保密了,可是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要先给DS起草一份说明函吗?”
唐徽意没接话,看着姚辛,等他来做决定。
毕竟已经离职了,不能像过去一样什么都由着自己。
姚辛对上他的视线,心里控制不住地起了一阵波澜,这样久违的相处模式,就像他们创业初期那会儿,天天在一起,凡事都有商有量。
“不用,DS现在草木皆兵,我们冒然出头容易打草惊蛇,等他们调查结果出来了再说。”
“好的。”
浪C的风险可控,三人提了一整天的神经不由都放松下来,王玉恒看了眼窗外,习惯性地问唐徽意:“唐哥,点餐吗?老样子?”
“点吧,吃完再回家。”这个点了,回家做一个人的饭也麻烦,楚帘不在,唐徽意犯起了懒。
王玉恒拿着手机刷刷几下下了单,正准备提交付款,余光扫到一双突兀的黑皮鞋,突然福至心灵。
“总裁,你和唐哥口味一样是吗?我点了三份。”
悄悄返回界面 1,绝口不提自己把大老板漏了。
姚辛心知肚明,瞪着王玉恒水汪汪的圆眼睛,点点头。
-
京都的新公司完全是从零开始。
开会开到一半,手机关机了。
凌晨三点,会议解散,楚帘马上回办公室找线充电。
果然,唐徽意在昨晚十一点来电失败后改发消息,叫他不要担心,再忙也要记得吃饭。
撕了一包饼干咬着,楚帘心里发苦,明明说好了夫唱夫随,现在却变成了异地恋,半个月了,两个人打个电话都要提前约时间。
一个南一个北,还不如留在C城好。
他一届空降,忙得焦头烂额不说,还要跟一群性情、习惯完全不同的新同事重新磨合,根本顾不上唐徽意。
很想他,唐徽意不在,他做什么都没法全情投入,虽然已经得知他没法离开C城的缘由,还是有些不放心。
戳了一下屏保上的悬鼻,楚帘准备回个消息。
有人敲门。
“请进。”
崭新透亮的玻璃隔断华光一闪,随即映出一道娉婷的倩影。
方琪端着一杯牛奶推门进来。
“楚帘,你最近老是通宵,喝杯牛奶休息一下吧?”
“谢谢,”楚帘专心打字,头都没抬一下,客气道:“很晚了,你快回去吧。”
“你呢?还不下班吗?”方琪皱眉道。
“有点事,明天见。”
方琪踌躇了一会儿,见楚帘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只得默默走开。
临到门边,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这么多年过去,她跟着他一路辗转,从学校到工作,从C城到这里,一点进展都没有。
有眼睛的人都知道她在等他。
这一次,好不容易表哥帮她摆脱了那个人,她必须好好把握机会才行。
-
从安装设备到调试产能,之后又是员工培训、优化产业结构。
历时半年,“F宝”公司试产终于顺利通过。
第一批合格产品正式交付当天,楚帘让行政部组织全厂工作人员去附近的一个农庄集体庆贺。
一千多号人,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
酒是北方人爱喝的白酒,入口辛辣,后劲十足,楚帘挨桌表达感谢,几十个小杯攒下来,绕是千杯不醉,他也很快就被放倒了。
楚帘脚步不稳,扫了一圈四周。
都是一起共事的人。
有穿着制服的同事过来扶他。
意识渐渐模糊,他跌跌撞撞,跟着这人进了房间。
……
京郊的晨光,带着几分凌冽的寒意。
楚帘往被子里缩了缩,胳膊不小心蹭到了一片温软的热源。
人还没醒,笑意先染上眉梢。
长臂一捞,把人抱进怀里。
陌生的花香,异常的滑腻柔软……
大脑像短路般“嗡”了一瞬,楚帘猛地一激灵,从床上弹跳起来。
“谁!”
扑面而来的寒意激得他浑身鸡皮,楚帘这才发现自己光溜溜的。
慌乱地捞过被子往身上一裹,立刻又露出了被子里另一道赤条条的身影。
眼前一黑,他赶紧把被子扔了回去。
“衣服?衣服?!”
哆哆嗦嗦滚下床,楚帘脑子里一片空白,皮肤上应激的颗粒一直下不去,他疯了似的在一堆杂乱的衣物里翻找自己的东西。
床上的人缓缓坐了起来。
“……楚帘。”
微颤的女声,在窸窸窣窣的房间里不合时宜地响起。
楚帘脖颈一僵。
这声音,是方琪。
刚才那一眼白花花的他完全没细看,没想到,竟然是方琪!
沉默。
不过几秒钟的对峙,楚帘忽地就冷静了下来。
见他又开始往身上套衣服,方琪有些着急地扑到床尾。
“楚帘,昨晚你喝醉了,我们,我们……”
到底是女孩子,要把这种事情诉诸于口,方琪明显气短,红着脸说得磕磕绊绊。
“我们什么?”楚帘冷笑。
扣上最后一粒纽扣,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哦,是该谢谢你。”
“我喝断片了,应该睡得挺沉的。”
“麻烦你了。”
方琪如遭雷击,没想到楚帘会这么避重就轻。
她都已经做到了这一步,怎么允许他这么全身而退?
“不是的!我们上床了!!”
她硬着头皮大喊,喊完,心虚地闭紧了眼睛,事已至此,她已经没了退路,也没什么好再顾忌的了。
房间里,又是一片静默。
半晌,方琪受不了这样无声的黑暗,睁开眼,却对上一副冰冷的表情。
楚帘的目光毫不避讳,直视着方琪,像看一具雕塑,一件物品,心里没有丝毫起伏。
“你确定?”
他诡异地咧着嘴,说出口的话像淬过三九寒冬的冰水,“方琪,我和唐徽意做完可不是这样,一点感觉都没有。”
方琪的脸,刷地一下变得比床单还要惨白。
楚帘不再管她,走到门边。
“楚帘,这么多年,我对你的感情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为什么要这么对我?”难堪的眼泪奔涌而出,方琪裹着被子,冻得瑟瑟发抖。
“不然呢?”楚帘没有回头,笑得讽刺,“娶你吗?”
唐徽意是他的红线,是他拼尽全力才追上的风筝,无论是谁,试图拆散他们,想都别想!
他的羞辱比刀山火海还要让人难以承受,方琪一时气急攻心,口不择言。
“他有什么好?他能给你什么?楚帘,要不是我,你能有今天?”
“哈,是吗?”
听她这么讲,楚帘嗤笑了一声,原本就剩的不多的对方琪的愧疚顿时散得一干二净,枉费他刚才还想给她留点脸面。
楚帘并不否认这次分公司竞选成功是有方家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这是双方共赢的局面,他工作到现在,一直是凭本事吃饭,如果他是一个绣花枕头,FY集团又岂是一个方琪能左右得了的。
况且,只要唐徽意不是这么认为的,别人怎么想,他根本不在乎。
门关上的瞬间,方琪在房间里崩溃尖叫——
“你会后悔的!!”
……
楼梯口,楚帘虚软地靠着墙。
内里的翻江倒海并不像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镇定冷静。
方琪最后话像芒刺一样扎进耳朵,不敢想,唐徽意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他该怎么解释?
他会信吗?
会不会又像那年一样,问都不问就不要他了?
楚帘懊恼地一拳击在墙上,指甲无意识地掐着空荡荡的无名指。
刚刚,戒指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