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司中日常·旧纸余腥

大靖永安十三年,冬。雪歇了小半个时辰,天色转为一种沉郁的亮白,落在青冥司朱漆大门的铜环上,泛出冷而哑的光。

青冥司不在皇城根,也不在热闹的官署区,而是坐落在京城东北角一片僻静的坊巷间,占地不大,门庭低调,青瓦白墙,看上去像一座不大不小的世家宅院,唯有门口两侧立着的两尊石兽异于常兽——双目微闭,唇角抿紧,不怒自威,仿佛能吞尽世间阴邪。

寻常人路过,只会以为是哪位归隐老臣的居所,绝想不到,这是大靖专管诡祟异事的第一禁地。

陆清辞回到青冥司时,晨鼓刚刚敲过第三通。

他从侧门入内,并未惊动旁人。院内铺着青石板,缝隙间沾着残雪,踩上去微湿微凉。院中种着两株老松,枝桠遒劲,松针上挂着雪粒,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积出小小的一圈白。

青冥司不大,分三进。

前院办公,中院存档案与镇祟器物,后院是案察使们的居所、静室与符房。

与京兆府的慌乱不同,青冥司内永远安静有序,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打交道的不是人,是残念、祟气、亡魂与不可言说的隐秘,喧哗只会引邪。

陆清辞刚穿过前院月洞门,一道轻快却刻意压低的声音便从廊下传来。

“陆哥!你可回来了!”

少年穿着一身青黑色短打,腰束革带,身形利落,头发束成高马尾,额前碎发微垂,眉眼明亮,带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鲜活气,与青冥司的沉静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其中。

他是青冥司最年轻的执役,江小满,今年十六岁,专门负责跑腿、记录、整理案册、打理符纸器物,是整个青冥司消息最灵通、手脚最麻利的人。

江小满快步迎上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陆清辞,目光在他手中那本旧书上轻轻一扫,又迅速收回,不敢多碰。

他天生阳气弱,能见浅祟,却受不住邪物近身,因此对一切带祟气的东西都敬而远之。

“陆哥,周府尹一早便派人送了消息过来,说京城那笑面尸案,交到你手上了?”江小满跟在陆清辞身侧,步子轻快,“司里几位大人都在议事堂等着呢,不过我看你这样子,是先去了案发现场?”

“嗯。”陆清辞应了一声,声音清淡,“刚从泰和坊回来。”

“死者又是那种……笑着死的?”江小满声音压低了些,脸上露出几分忌惮,“我听外面传得吓人,说人死了还在笑,跟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似的。”

“是祟。”陆清辞边走边道,“喜祟,以血纸为媒,吞人七情。”

江小满咋舌:“血纸?那不是禁术里的东西吗?谁这么大胆子,敢在京城脚下弄这种邪门玩意儿。”

陆清辞没答。

有些事,不必说给少年听。

他心中清楚,这不是普通的邪祟作乱,对方手法干净、布局缜密,连祟气都带着一丝刻意留下的“标记”——那丝与清溪镇同源的古老祭祀气息,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他心头。

二人穿过中院,路过符房时,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朱砂香与松烟味。

符房内,一位身着灰布长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案前,手持一支狼毫笔,蘸着朱砂,一笔一画绘制符纸。老者面容慈祥,眼神却极为专注,笔下符纹蜿蜒如龙,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沉稳得如同山岩。

他是青冥司的符篆师,陈守拙。

年过六十,一生未离开过青冥司,一手符术冠绝天下,能镇祟、安魂、破邪、定影,是青冥司的定海神针之一。

听见脚步声,陈守拙抬头,看见陆清辞,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清辞回来了。”老者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那笑面尸案,棘手?”

“有祟,有媒介,有人为布局。”陆清辞停步,微微颔首,“陈老,我需要一张定祟符,还有显影符三张,用来固定书页上的残像。”

陈守拙点点头,放下笔,从一旁叠好的符纸中抽出几张,指尖轻轻一拂,符纸便平稳地飘到陆清辞面前。

“拿去吧。”老者道,“那血纸阴邪重,你虽体质清贵,也别长时间贴身拿着。我再给你一张净衣符,燃了绕身一圈,可去祟腥。”

“多谢陈老。”陆清辞抬手接过符纸,指尖触到朱砂,温热干燥。

江小满在一旁吐了吐舌头。

整个青冥司,也就陆哥能让陈老主动赠符,换了别人,哪怕是司主,都得按规矩登记领取。

谁都知道,陈守拙最疼陆清辞。

当年陆清辞入青冥司考核时,一身孤冷,满身沉默,却在面对祟影时冷静得不像少年,陈守拙一眼便看中了他。

这几年,陆清辞在外办差,陈守拙总会提前为他备好符纸,从不出错。

陆清辞将符纸收好,继续向后院走去。

他的住处,在最靠里的一间静室,不大,却干净整洁。

一床,一桌,一椅,一柜。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一旁叠着整齐的案册,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里面放着他这些年办过的案子记录、线索碎片,以及……关于清溪镇的一切。

静室窗下,还摆着一盆小小的寒梅,花苞未开,却已带着清冽香气。

那是去年江小满偷偷给他搬来的,说“陆哥屋子太静了,得有点生气”。

陆清辞推门而入,江小满识趣地停在门外。

“陆哥,我去给你打盆热水,再拿点早点?厨房今早蒸了山药糕,温着呢。”

“不必。”陆清辞道,“你去前院档案室,把近三年京城内所有‘离奇笑亡、无因猝死’的旧案调出来,全部送到我这里。”

江小满立刻站直:“是!我马上就去!保证一本不落!”

少年脚步声轻快地跑远,院子重归安静。

陆清辞关上门,将手中那本染祟的旧书轻轻放在桌上。

屋内没有燃香,却有一种干净的松木气息,能压下外界带来的阴寒。他走到桌前坐下,抬手解下外袍,挂在一旁的衣架上,露出里面素白的里衣,衬得他身形愈发清瘦。

手腕上的素银环微微发凉。

他坐定,指尖轻叩桌面。

“出来吧。”

他轻声道。

话音落下,桌面上那本旧书忽然轻轻一动。

一缕淡灰色的雾气从书页缝隙间缓缓渗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道模糊的小人影子,约莫巴掌大小,身形单薄,脸上挂着一抹僵硬而诡异的笑,正是那依附在书页上的喜祟。

喜祟不强,无甚攻击力,只会依附在媒介之上,引动人的欢喜执念,一点点吞掉生人七情。它被陆清辞身上的清贵之气压制,不敢乱动,只能缩在半空,瑟瑟发抖。

陆清辞抬眸,浅淡的瞳孔平静地看着那道祟影。

他的双眼,能看见祟的本源,能读它所吞噬的记忆,能追查到它的源头。

“是谁制的纸?”

“是谁放的祟?”

“你从何处来?”

他一连问三句,声音清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喜祟发出细碎而模糊的嘶声,无法言语,只能将自己所承载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投射在空气里。

陆清辞静静看着。

残像一幕一幕闪过——

昏暗的屋子,弥漫着血腥气。

一只骨节分明、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正在搅拌纸浆。

暗红色的液体混入其中,那是人心头血。

窗外月光冷白,映出那人侧脸一角,下颌线锋利,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随后,是书铺的影子。

木质的柜台,泛黄的灯笼,一排排旧书靠墙而立。

书铺牌匾上写着三个字:知古斋。

最后,残像定格在一枚小小的、刻着纹路的令牌上。

令牌纹路古朴,像山,像水,又像某种古老的祭祀图腾。

陆清辞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图腾……

与他记忆里,清溪镇祠堂石壁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抬手取出陈守拙给的定祟符,指尖夹起,轻轻一弹。

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火光,落在喜祟身上。

祟影瞬间被定在半空,不再晃动,不再消散,如同被凝固的水墨。

“先困着你。”陆清辞轻声道,“等我从知古斋回来,再问你余下的事。”

处理完祟影,他起身推开窗。

冷风灌入,带着院中寒梅的淡香。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碎无声,落在青瓦上,落在松枝上,落在寂静无声的院落里。

陆清辞望着窗外的雪,沉默了片刻。

三年了。

清溪镇一百二十七口人,一夜覆灭。

官府说是时疫,烧了镇子,埋了尸骨,封了所有消息。

可他记得那夜的腥气,记得那夜空中弥漫的古老祟气,记得祠堂里消失的图腾石壁,记得父母临终前让他“快走、永远别回头”的眼神。

他入青冥司,不是为了做官,不是为了荣耀。

他只为一件事——

查清真相,让幕后之人,付出代价。

而现在,线索终于出现了。

“叩叩叩。”

敲门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哥,是我。”江小满的声音,“档案我都拿来了,还有……司主请你过去一趟。”

陆清辞收回目光:“知道了,放在门口。”

他将门拉开一条缝,江小满抱着厚厚一摞旧案册站在门外,小脸冻得微红,看见他便笑出一口白牙。

“陆哥,司主好像知道你查笑面尸案了,特意让我叫你过去呢。”

陆清辞“嗯”了一声,接过案册。

案册很沉,封面泛黄,上面写着年份与案名,一笔一画,工整严肃。

“我稍后便去。”

“好嘞!”江小满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陆哥,厨房给你留了山药糕,我给你放桌上了?你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陈老说你体质特殊,不能饿。”

不等陆清辞拒绝,少年已经一溜烟跑了。

陆清辞低头,看着门口小案几上那一碟白白软软的山药糕,撒着少许桂花,香气清淡甜糯。

他沉默一瞬,将门关上。

青冥司的人,都不太会表达关心。

陈守拙给符,江小满送糕,司主从不干涉他查案,却永远把最关键的权限留给她信任的人。

这里是他三年来,唯一像“容身之处”的地方。

只是他从不敢忘记,自己为何而来。

陆清辞将山药糕放在桌角,并未动,而是翻开了那摞旧案册。

他要查的,不是这一次的五起笑面尸。

而是——

这三年里,是否还有同样的案子,被官府掩盖、被忽略、被草草定论为“暴病而亡”。

他一页一页翻过,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

案册里记载着各种离奇死亡:落水无痕、自缢无绳、闭目而逝、无故魂散……每一件,都像是人力不可为的诡事。

陆清辞看得极慢,极细。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旧案上,骤然停住。

永安十年,秋。

清和坊,书生顾某,端坐书房而亡,面带笑意,无外伤,无中毒,仵作定为心气耗尽而亡。

永安十年。

正是清溪镇覆灭的那一年。

陆清辞指尖微微收紧。

他继续往下翻。

永安十年冬,一起。

永安十一年夏,两起。

永安十二年春,一起。

永安十二年冬,一起。

每一起,都是无故笑亡。

每一起,都被京兆府草草结案。

每一起,死者都在死前,买过旧书。

陆清辞将这些案子的时间、地点、死者身份、接触过的书铺名称,一一摘录在一张空白纸上。

字迹清瘦,力道沉稳。

写到最后,他笔尖一顿。

所有案子,在永安十三年,也就是今年,忽然变得密集。

从一月至今,已经九起。

而最近七日,更是连发五起。

对方在加速。

对方在挑衅。

对方在……等他。

陆清辞放下笔,抬眸看向窗外。

雪更大了些,漫天飞絮,将整个青冥司笼罩在一片安静的白里。

他站起身,整理好衣袍,将那本染祟的旧书、定住的祟影、摘录好的线索一并收好,推门而出。

他要去见司主。

青冥司司主,苏晚。

一位常年戴着银色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女子。

没人知道她多大年纪,没人知道她来自何方,只知道她修为深不可测,手握大靖最高密令,能调动天下青冥分司,能直入皇宫面圣。

她是青冥司的天,也是所有诡祟的克星。

陆清辞穿过前院,来到议事堂外。

守门的执役看见他,微微躬身,推开大门。

屋内燃着暖炉,气息温暖干燥,与屋外的寒冷截然不同。

堂中首座上,坐着一道身着玄色衣裙的身影。

女子身姿高挑,长发垂落,脸上戴着一张半面银纹面具,遮住鼻梁以上,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淡色的唇,以及一截线条清冷的脖颈。

她便是苏晚。

听见脚步声,苏晚抬眸。

她的眼睛极亮,如同寒星,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一切隐秘。

“来了。”

她开口,声音清冷,略带低哑,好听却不亲近。

“司主。”陆清辞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笑面尸案,你查得如何?”苏晚直接问道,没有半句多余。

“找到了祟源,找到了媒介,找到了指向。”陆清辞站直身体,语气平静,“祟是喜祟,媒介是人血制的旧书,书来自城南琉璃巷知古斋。而制书放祟之人,与三年前清溪镇一案,有关。”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

可议事堂内的温度,却仿佛又低了一分。

清溪镇三个字,在青冥司,是禁语。

是唯一一件被最高层压下、不许深查的案子。

苏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陆清辞脸上,似乎在判断他是否冷静。

许久,她缓缓开口:

“我准许你查知古斋,查血纸,查喜祟。”

“但清溪镇的线,不到时候,不许碰。”

陆清辞抬眸,浅淡的瞳孔与苏晚的目光相撞。

他没有争辩,没有反驳,只是平静点头。

“是。”

他清楚,苏晚不是拦他。

是护他。

有些真相,一旦掀开,便会搅动天下根基。

苏晚似乎满意他的态度,指尖轻叩桌面。

“去吧。”她道,“青冥司的人、符、器、册,你可任意调用。江小满跟着你,跑腿传信,陈守拙会给你备符。”

“多谢司主。”

陆清辞躬身告退。

退出议事堂,风雪迎面而来。

他抬头望向天空,雪落无声。

不到时候?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一片清冷沉静。

他不会逼谁,不会闹谁,更不会冲动坏事。

但他也不会停。

线索已经到眼前。

知古斋。

血纸。

喜祟。

图腾。

一步一步,他会走得极稳,极慢,极准。

直到走到真相面前。

陆清辞转身,迈步走入风雪之中。

前院,江小满已经背着小布包,拿着油纸伞,乖乖等在门口,看见他便立刻露出笑脸。

“陆哥!我们现在去知古斋吗?”

陆清辞点头。

“走。”

雪落京城,长街寂静。

一白衣清瘦,一短打利落。

两道身影,并肩走入漫天风雪里。

前方是未知的诡秘,是暗藏的杀机,是三年未雪的沉冤。

而他,一步一步,从容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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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案
连载中堂梨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