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京城诡影·笑面含腥

大靖永安十三年,冬。

朔风卷着细雪,掠过京城高耸的城墙,落在青灰色的瓦檐上,积出一层薄薄的白。天刚蒙蒙亮,尚在寅时末,卯时初,寻常百姓家还未开门,长街寂静,唯有更夫敲着梆子,声音在空荡的街巷里荡出老远,添了几分深冬的寒意。

而京城西隅的泰和坊,却早已乱作一团。

警戒线自巷口拉开,身着黑色官服的京兆府差役手持刀械,面色凝重地守在两侧,不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巷内一栋二进的小院门前,人头攒动,却无人敢高声言语,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正屋紧闭的房门,眼神里藏着难以掩饰的惊惧与不安。

七日之内,这已是第五起。

死法一模一样,诡异得让见惯了凶案的老差役都头皮发麻。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混杂着浅淡檀香与阴冷气息的风自屋内散出。为首的京兆府尹周承安面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向院中立着的那道白衣身影时,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松动,却又多了几分难言的凝重。

那人立在廊下,一身素白长衫,外罩一件同色薄氅,衣料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与周遭阴冷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他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挺直如松,墨发以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冷淡漠,瞳色偏浅,望过来时,平静无波,却似能洞穿世间一切隐秘。

他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分明,手腕上套着一枚无纹素银环,环身微凉,在微亮的天光下泛着淡淡的哑光。

此人便是青冥司案察使,陆清辞。

青冥司,大靖王朝最隐秘的官署,不隶于三省六部,不归于御史台大理寺,直接听命于帝王,专司天下间人力不可解、常理不可释的诡谲异事。世人多只闻其名,不知其详,唯有京兆府这种身处京畿、直面各类奇案的机构,才深知青冥司的分量。

寻常命案,京兆府可断。

可这一次,死状太过诡异,绝非人力所为。

周承安快步走上前,对着陆清辞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陆案察使,您可算来了。此案……实在是超出了下官的能力范围,再查下去,恐怕还要出人命。”

陆清辞微微颔首,声音清浅冷淡,如同碎冰相击,干净利落:“周府尹,细说。”

他的话不多,却自有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周承安定了定神,连忙将案情一五一十地道来。

“自七日前开始,京城内接连发生五起死亡案,死者身份各异,有当铺掌柜、绸缎庄老板、书生、郎中,还有一位宫中退下来的老内侍。彼此之间无亲无故,无冤无仇,未曾有过钱财往来,也无任何交集,看似毫无关联。”

周承安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可他们的死状,一模一样。皆是端坐于室内,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喉舌无恙,脏腑完好,仵作反复查验,都找不出半分致死的缘由。唯一的异样,便是他们死后,嘴角都会咧开,维持着一抹……诡异至极的笑容。”

“笑面尸。”

陆清辞轻声吐出三个字,语气平淡,却让周承安浑身一寒。

“正是笑面尸。”周承安点头,神色愈发凝重,“前四案,下官尚且以为是有人暗中用了罕见的奇毒,或是某种不为人知的邪术,可查遍了京城内外的药师、方士、毒师,都无人识得此等手段。今日这第五案,死者是广和当铺的掌柜张和,方才仵作入内查验,出来时面无血色,只说与前四具尸体一般无二,连那笑容的弧度,都相差无几。”

陆清辞抬眼,望向正屋的方向。

他的双眼与常人不同,自幼便能看见世间游离的残像与祟气,那是怨、贪、痴、执四种浊气凝结而成的异力,不属阴,不属阳,不属人,不属鬼,世人称之为——祟。

祟不直接杀人,却能引动人的心绪,蚕食人的七情六欲,最终让人在无形之中走向灭亡。

此刻在他眼中,那间正屋的门窗缝隙里,正缓缓溢出一缕缕淡灰色的雾气,雾气黏稠,如同凝固的尘烟,带着一股腐朽而阴冷的气息,雾气之中,还隐约浮动着细碎的光斑,那是死者残留的情绪残影,恐惧、茫然、绝望,最后被一股诡异的欢愉取代,最终定格成那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不是毒,不是术,是祟。”

陆清辞淡淡开口,一语定案。

周承安脸色一白:“祟……当真有祟物作祟?”

他为官多年,一向信奉法理,不信鬼神怪谈,可接二连三的诡异命案,早已击碎了他心中的笃定。如今陆清辞一言道破,他非但没有觉得荒谬,反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惊惧。

“祟由执念生,以情绪为食,以异物为媒。”陆清辞迈步向前,白衣扫过廊下的青石板,不带半点声响,“死者无外伤,无痛苦,七情被抽离,魂魄被蚕食,最后只余一具空壳,面带笑意而亡,正是‘喜祟’的典型手法。”

他走到正屋门前,停下脚步。

屋内的灰气更浓,几乎弥漫了整个空间,残像在空气中翻涌,如同被搅动的池水,不断重复着死者生前最后的画面。

陆清辞抬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屋内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八仙桌,两侧各放一把太师椅,死者张和便坐在右侧的太师椅上,双目圆睁,嘴角高高咧起,露出一抹僵硬而诡异的笑容,面色苍白如纸,周身没有半点生气,却偏偏维持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看得人后背发凉。

跟在身后的差役与仵作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

陆清辞缓步走入屋内,素银环在手腕间轻轻晃动,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这一声响落下,屋内翻涌的灰气骤然一滞,如同受到了某种压制,缓缓向后缩去。

他的体质特殊,天生清贵,不沾邪祟,却能引祟自投,手腕上的素银环,是青冥司代代相传的镇祟之物,能定残像,安魂魄,阻祟气侵体。

陆清辞在尸体面前站定,并未直接触碰尸身,只是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对方的眉眼与嘴角之间。

在常人看不见的层面,一缕极细的灰线自张和的眉心钻出,缓缓飘向屋角的书桌,最终缠在桌角的一叠旧书上,如同蛛丝一般,紧紧粘连。

那便是祟气的媒介。

“死者死前,接触过这叠书。”陆清辞直起身,语气笃定。

周承安连忙上前,看向书桌:“这……这只是寻常的旧书,张和生前喜好收藏古籍,家中藏书不少,这叠书是他前日从城南的旧书铺淘来的,难道……”

“问题便在这书上。”

陆清辞走到书桌前,目光落在那叠旧书上。

最上方的一本是线装的游记,封面早已磨损,纸色泛黄发脆,页脚处沾着一点极淡的暗红,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察觉,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特殊的染料。书页之间,隐隐透出一股阴冷的气息,与尸体身上的祟气同出一源。

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封面的刹那,异变陡生。

原本端坐不动的尸体,嘴角的笑容竟在此刻微微加深了一分,那抹僵硬的笑意变得更加诡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缓缓拉扯着他的面皮。

屋内的温度瞬间骤降,朔风自窗外灌入,吹得书页哗哗作响,灰气疯狂翻涌,无数细碎的残像在空气中炸开,死者生前的画面在陆清辞眼前一闪而过——

张和坐在桌前,兴奋地翻阅着刚买来的旧书,眼神痴迷,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一页页翻过,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浓,最终定格在某一页上,双眼圆睁,笑容凝固,气息断绝。

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声惨叫,没有半分挣扎。

只是笑着,走向了死亡。

“嗡——”

陆清辞手腕上的素银环微微发烫,散出一层淡淡的银光,将扑面而来的残像与祟气尽数挡开。

他神色不变,指尖稳稳落下,轻轻按住了那本旧书的封面。

“找到了。”

他轻声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疯狂翻涌的灰气骤然一滞,如同被戳破的气泡,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

周承安看得心惊肉跳,方才那一瞬间,他虽看不见祟气与残像,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屋内的阴冷与恐惧,仿佛有什么东西贴在身后,呼吸都变得凝滞。直到陆清辞开口,那股压迫感才骤然消失,他这才敢大口喘了口气。

“陆案察使,这书……到底有何古怪?”

陆清辞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翻开了旧书的封面。

书页很薄,触手冰凉,带着一股腐朽的霉味,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一页页翻过,目光平静地扫过上面的字迹,直到翻到全书的中段,某一页的角落,停了下来。

那一页上,写着一段描写江南山水的文字,字迹工整,并无异样,可在陆清辞的眼中,那一行行墨迹之下,却藏着一层极淡的红光,红光之中,缠绕着无数细小的灰线,正是这些灰线,蚕食了读书人的七情,抽走了他们的生魂。

“书纸是人血所制。”陆清辞语气平淡,却让周承安浑身一震,“以横死之人的心头血,混合百年古木的纸浆,再以执念浸染,制成书页,便成了引祟的媒介。人触之,读之,便会被书页中的祟气影响,心神被迷,七情被吞,最终在极致的‘欢喜’之中,耗尽生机而亡。”

“人血制纸?”周承安脸色惨白,失声惊呼,“这等邪术,究竟是何人所为?”

“制书之人,绝非寻常方士。”陆清辞合上旧书,将其轻轻放在桌上,“前四死者,皆接触过同类的旧书,对吗?”

周承安连忙点头:“正是!下官事后查证,前四位死者,在死前几日,都曾从城南的一家旧书铺中买过书,只是下官起初并未将此当作线索,如今想来,那间书铺,必定有问题!”

“书铺何在?”

“城南琉璃巷,名为‘知古斋’。”

陆清辞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屋内的尸体,以及那叠沾染了祟气的旧书。

他能感觉到,这喜祟并不算强,只是依附于书页之上的小祟,真正可怕的,并非祟本身,而是制书、放祟、布局之人。

此人精准地挑选目标,将染祟的旧书卖给不同的人,七日之内连杀五人,手法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显然是有意为之。

更重要的是,他在书页深处,察觉到了一丝极淡、极隐秘的气息。

那气息冰冷、古老,带着一股祭祀特有的肃穆与诡异,与他三年前,家乡清溪镇覆灭那晚,所感受到的气息,一模一样。

清溪镇。

这个名字在陆清辞的心底一闪而过,平静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三年前,他居住的清溪镇一夕之间,全村上下一百二十七口人,尽数离奇死亡,死状与今日的笑面尸截然不同,却同样诡异可怖。官府最终以“时疫横行”为由,草草结案,一把火烧了整个镇子,掩盖了所有真相。

唯有他,因外出求学,侥幸逃过一劫。

三年来,他隐姓埋名,考入青冥司,成为案察使,走遍大江南北,查办各类诡案祟事,只为寻找清溪镇覆灭的真相。他始终坚信,镇子的灭亡,绝非时疫,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今日,在这京城的笑面尸案中,他终于再次嗅到了与清溪镇相关的气息。

布局之人,必定与当年清溪镇的惨案有关。

陆清辞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的思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

“周府尹。”他看向京兆尹,“此处尸体,按青冥司规程处理,不可随意下葬,需以符纸镇住残祟,待案情查清后,再行安置。屋内所有旧书,全部封存,交由青冥司带走,不得有任何遗失损毁。”

“下官明白!”周承安连忙应下,不敢有半分怠慢。

“另外,加派人手,严守知古斋,不许任何人出入,更不许打草惊蛇。”陆清辞拿起桌上那本染祟的旧书,白衣一拂,转身向外走去,“我亲自去一趟。”

“是!下官即刻安排!”

陆清辞迈步走出正屋,朔风卷着细雪落在他的肩头,素白的衣袂被风吹起,翩然如鹤。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深处,一片清冷锐利。

七日五命,喜祟索魂,旧书为媒,古气暗藏。

这不仅仅是一桩简单的京城诡案。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刻意的引诱。

对方既然留下了清溪镇的气息,便是料定了他会追查到底。

也好。

陆清辞握紧了手中的旧书,指尖微微用力。

三年蛰伏,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无论对方藏着怎样的阴谋,无论清溪镇的真相有多残酷,他都会一步步揭开,查到底,追到底,斩尽邪祟,寻得真相。

他转身,迈步走下廊檐,白衣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风雪之中。

天光渐亮,长街之上,已有早起的百姓开门营业,炊烟袅袅,人声渐起,一派人间烟火的祥和景象。

无人知晓,在京城的角落,一场关乎邪祟、阴谋、过往血债的暗战,已然拉开序幕。

而那位孤身而来的青冥司案察使,将以手中书卷,眼中清瞳,破开这层层迷雾,直面那隐藏在人间的黑暗与诡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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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冥案
连载中堂梨煎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