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靖永安十三年,冬。
暮色沉落得极早,不过酉时末,天色便已彻底黑透。
细雪从白日下到入夜,不曾停歇,将整座京城裹在一片朦胧的白里,屋檐垂落冰棱,长街积水成冰,行人稀少,连灯火都显得比往日更冷清几分。
陆清辞换下白日那身惹眼的素白长衫,改穿了一件深青色的短打劲装,腰束黑色宽边革带,长发高束,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脖颈。整个人少了几分案察使的清冷文气,多了几分夜行的隐匿与利落。
手腕上那枚素银环依旧贴身戴着,微凉的触感贴着肌肤,能时刻镇住周遭游离的祟气。
他从静室出来时,中院符房的灯还亮着。
陈守拙并未休息,老者坐在案前,将最后一道净魂符晾干,抬头看见窗外的陆清辞,抬手招了招。
“过来。”
陆清辞缓步走过去,轻轻推开符房门。
屋内暖意融融,朱砂与松烟的味道醇厚安定,桌上摆着一叠新制的符纸,分门别类,整整齐齐。陈守拙拿起其中三张,叠好塞进陆清辞手中。
“这是破障符、听音符、缩地符各一张。”老者声音低沉缓和,带着长辈特有的叮嘱,“知古斋既然敢在京城养祟、制血纸,底下必定藏了东西,说不定还有阵法困人。破障符可破迷阵,听音符能隔墙闻音,缩地符危急时能救你一次。”
陆清辞指尖触到温热的符纸,低声道:“陈老,不必如此。”
“什么必不必的。”陈守拙瞪他一眼,却无半分怒意,“你是我青冥司最稳的案察使,不能出事。那血纸阴邪,我再给你一小袋阳辰砂,遇祟撒一把,寻常邪祟近不了你身。”
说着,老者将一个拇指大小的青瓷小瓶塞进他掌心。
瓶身微凉,里面装着细密的赤色砂粒,是清晨第一缕阳光晒过的辰砂,阳气最盛,专克阴祟。
陆清辞握着符纸与瓷瓶,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多谢陈老。”
“去吧,万事小心。”陈守拙挥挥手,“小满那孩子阳气弱,在外围等着便好,别让他跟着深入。”
“我知道。”
陆清辞转身退出符房,将门轻轻带上。
前院角门,江小满早已等候多时。
少年背着一个深蓝色的小布包,里面装着火折子、干粮、绳索、备用符纸,甚至还塞了两小块温热的桂花糕。他看见陆清辞过来,立刻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声音压得极低。
“陆哥,我都准备好了!”
江小满今天换了一身黑色短衣,整个人看上去精神利落,却依旧掩不住眼底那点少年人的兴奋与紧张。他手里还攥着两把小小的银色短匕,匕身刻着极浅的符纹,是陈守拙亲手开光的防身器物。
“马车在坊外候着?”陆清辞问。
“候着了!”江小满点头,“是司里专用的黑棚车,无标无记,车夫也是咱们自己人,绝对不会引人注目。”
陆清辞嗯了一声,迈步向前。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走出青冥司角门,上车之后,车帘一落,马车便缓缓驶入夜色与风雪之中,车轮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不仔细听,几乎无法察觉。
车厢内狭小安静,只点了一盏极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映得两人面容半明半暗。
江小满坐在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却又不敢打扰陆清辞思考,只能偷偷打量他。
陆清辞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敲击着膝盖,脑海里将白日整理的线索一一梳理。
永安十年至永安十三年,前后共九起笑面尸诡案,死者全部在死前购买过旧书,其中七起,明确指向城南琉璃巷的知古斋。剩下两起,因年代稍远,记录模糊,却也与琉璃巷一带脱不了干系。
对方潜伏三年,循序渐进,从未暴露,为何忽然在近七日连杀五人?
是急于求成?
是故意挑衅?
还是……在逼他现身?
那书页残像里出现的祭祀图腾,与清溪镇祠堂石壁上的图案高度相似,这绝不是巧合。
三年前清溪镇覆灭,三年后京城祟案再起,两条线,必定拧在同一个人身上。
“陆哥,”江小满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那知古斋的老板,是什么来头啊?白日我去查档,发现那铺子开了快十年了,老板是个外地人,没人知道他真名,大家都叫他吴先生,平时话少,不爱与人来往,铺子生意也平平淡淡,看着特别普通。”
“越是普通,越是可疑。”陆清辞睁开眼,眸色沉静,“一个普通的书铺老板,不可能懂血纸制祟术,更不可能接触到上古祭祀图腾。”
“那他会不会只是个幌子?”江小满皱眉,“真正的幕后黑手藏在后面,他只是个被推出来挡刀的?”
“有这个可能。”陆清辞点头,“所以今夜我们只查探,不打草惊蛇。你留在外围望风,记录出入人员,我一个人进去。”
“啊?”江小满立刻急了,“不行啊陆哥,我要跟你一起进去!多个人多个照应,我虽然本事不大,但跑腿、放火、拆东西我都能行!”
“你阳气弱。”陆清辞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知古斋内血纸堆积,祟气汇聚,你进去,不出半刻便会被祟气侵体,轻则心神恍惚,重则被吞掉七情,变成第二个笑面尸。”
江小满脸色一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天生阴阳眼,能看见浅祟,可也正因如此,体质比常人更容易招惹阴邪,平日里在青冥司有陈守拙的符纸护着还好,一旦踏入祟气汇聚之地,简直就是活靶子。
少年垂头丧气地哦了一声,却还是不甘心地小声补充:“那陆哥你一定要小心,要是里面有危险,你就喊我,我……我就算冲进去帮你挡一刀也行!”
陆清辞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模样,沉默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行了约莫两刻钟,缓缓停下。
车夫压低声音道:“陆大人,琉璃巷到了,前面巷子窄,马车进不去。”
“知道了。”
陆清辞推开车门,率先跳了下去。
江小满紧随其后。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眼前是一条狭长幽深的巷子,名为琉璃巷,白日里是旧书古玩集散地,入夜之后,所有店铺尽数关门,整条巷子漆黑寂静,只有零星几盏灯笼在风雪中摇晃,昏黄的光被雪幕揉得破碎,更添几分阴森。
知古斋就在巷子中段,一间不大不小的铺面,木质门板紧闭,牌匾上“知古斋”三个字漆色暗沉,在夜色里几乎看不清。铺子左右皆是相邻的店铺,此刻一片漆黑,毫无光亮。
整条巷子,只有知古斋的二楼,隐隐透出一点微弱的灯光。
有人在。
“我去巷子口望风。”江小满压低声音,“陆哥,你万事小心,一个时辰不出来,我就冲进去找你!”
“好。”
陆清辞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暗夜中的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掠至知古斋门前,脚步落在积雪上,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没有直接推门。
白日他便判断,这铺子外表普通,内里必定布有防范。寻常的门锁对办差之人而言形同虚设,可若触发了对方布下的祟阵,反而会打草惊蛇。
陆清辞抬手,指尖轻轻按在门板上,闭上双眼。
阴瞳之力悄然散开。
在他的视野里,整间知古斋的轮廓缓缓浮现,一层淡淡的灰黑色气罩笼罩着铺面,气罩之上符纹蜿蜒,正是一道最简单却最实用的示警祟阵,一旦有人强行破门而入,阵内之人立刻便能察觉。
而在铺子内部,一楼书架林立,密密麻麻的旧书整齐排列,每一本书页之上,都缠绕着细微的灰线,祟气虽淡,却数量庞大,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不容忽视的阴邪之力。
二楼灯光微弱,一道模糊的人影正坐在桌前,不知在做什么。
更深处,陆清辞察觉到,在知古斋的地下,有一股更为阴冷、更为古老的气息蛰伏着,如同沉睡的毒蛇,静静盘踞。
那才是真正的祟源。
也是血纸的制造之地。
陆清辞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陈守拙给的破障符,指尖夹起,轻轻一弹。
符纸无声自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微光,贴在门板之上。
原本坚固的示警祟阵,瞬间如同冰雪消融,裂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时机正好。
陆清辞屈指,轻轻推开一条门缝,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知古斋内。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勉强照亮书架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的霉味、墨味,以及一股极淡极淡的血腥气,被刻意用香料掩盖,若不是他对祟气与血气异常敏感,根本无法察觉。
他落地之后,立刻屏住呼吸,身形贴在阴暗的墙角,静静观察。
一楼格局简单,前后两间,前屋摆着书架与柜台,后屋看似杂物间,堆着不少破旧的书箱与木料。
没有活人的气息。
陆清辞脚步轻缓,如同鬼魅一般掠过一排排书架。
他的目光扫过架上的旧书,阴瞳之下,每一本书是否染祟,都一目了然。
大部分书籍只是普通旧书,并无异样,可每隔十几本书,便会有一本纸色偏暗、触手冰凉的书册,书页之上灰线缠绕,正是与泰和坊那本一模一样的血纸书。
他随手抽出一本,轻轻翻开。
书页间立刻散出一丝微弱的喜祟气息,残像一闪而过——一个书生坐在灯下,痴迷地看着书页,笑容越来越深,最终气息断绝。
陆清辞面无表情,将书放回原位。
这些血纸书,只是对方散出去的“饵”,真正的关键,在后屋,在地下,在二楼那个还亮着灯的人身上。
他缓缓向后屋走去。
后屋的门虚掩着,留出一条缝隙。
陆清辞贴在门边,侧耳倾听。
屋内没有声音,却有一股比前屋浓郁数倍的血腥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杂着纸张被浸泡的潮湿气息。
他再次取出一张破障符,无声点燃,消除了门口可能存在的示警机关,随后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一片漆黑,只有墙角一个小小的气窗,透进一点雪光。
陆清辞抬眼望去,瞳孔微微一缩。
这根本不是什么杂物间。
而是一个简陋却完整的制纸作坊。
屋内摆着数个巨大的木槽,槽内盛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正是混合了心头血的纸浆。旁边架着一张张晾晒中的纸页,惨白中透着暗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无比诡异。墙角堆着一捆捆干枯的木料,还有数个密封的陶缸,里面不知装着何种配料。
空气中的血腥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地面上,还残留着几滴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血迹。
显然,白日里,这里还有人在制纸。
陆清辞缓步走入,指尖轻轻拂过晾晒的血纸。
纸张冰凉黏腻,上面缠绕的祟气几乎要凝成实质,比他白日带回的那一本,还要浓郁数倍。
这些血纸还未制成书籍,却已经具备了吞人七情的力量。
一旦全部流入市面,后果不堪设想。
他蹲下身,指尖沾起一点地面的血迹,放在鼻尖轻嗅。
除了人血,还有一丝极淡的、特殊的草木香气,那是用来稳定祟气的药草,名为凝魂草,只生长在西南深山之中,京城内极少流通。
线索又多了一条。
就在此时,二楼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茶杯放在桌案上的声音。
陆清辞立刻起身,身形一闪,躲到屋内侧的阴影之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抬头,望向头顶的楼板。
二楼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寂静之中,只有风雪拍打窗户的声音,以及楼上那人缓缓起身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慢,很轻,一步步走向楼梯口。
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
陆清辞抬手,按住怀中的阳辰砂瓷瓶,眸色清冷沉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能感觉到,楼上之人并非武道高手,却身上带着浓郁的祟气,显然常年与血纸、邪祟打交道,自身早已被侵染,半人半邪。
脚步声停在楼梯口。
对方似乎在犹豫,是否要下来查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空气仿佛凝固。
忽然,二楼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灭了。
整个知古斋,彻底陷入一片漆黑。
死寂。
阴冷的气息,从楼梯口缓缓蔓延下来。
陆清辞依旧站在阴影之中,一动不动,阴瞳全开,死死锁定着楼梯口的方向。
他看见,一道佝偻的身影,正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缓缓走下楼梯。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面容枯槁,双目浑浊,却在黑暗中泛着一丝诡异的红光。
正是知古斋的老板,吴先生。
他的嘴角,挂着一抹与笑面尸一模一样的、诡异而僵硬的笑容。
陆清辞心中微动。
这人不是被附身,也不是被控制。
他是长期被血纸祟气侵染,七情早已被蚕食殆尽,只剩下最后一丝执念,守着这间铺子,日复一日地制纸、放祟。
他已经不算一个活人。
只是一个……被幕后黑手操控的傀儡。
吴先生走下楼梯,浑浊的双眼在黑暗中扫视,目光缓缓落在后屋的方向。
他似乎“看”到了陆清辞。
却没有惊呼,没有动手,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沙哑干涩、如同破锣一般的声音,缓缓开口:
“书……好看吗……”
“他们……都笑了……”
“你也……笑一笑啊……”
声音嘶哑诡异,在漆黑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陆清辞依旧沉默。
他在等。
等对方露出更多破绽,等对方引出更深的线索,等找到通往地下的入口。
吴先生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陆清辞藏身的方向,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深,越来越诡异。
“我知道……你在找什么……”
“你在找……清溪……”
“你在找……图腾……”
陆清辞的眸色,终于在此刻,泛起一丝冷冽的波澜。
果然。
对方从一开始,就是在等他。
所有的血纸书,所有的笑面尸,所有的祟气,所有的线索,都是为了引他来到这里。
引他触碰清溪镇的真相。
陆清辞不再隐藏,缓缓从阴影中走出。
深青色的身影在黑暗中挺立,脊背笔直,目光清冷如冰。
“是谁让你做的?”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是谁制的血纸?是谁放的祟?是谁……灭了清溪镇?”
吴先生看着他,浑浊的双眼空洞无物,只是不断重复着那几句诡异的话,脚步一步步向前逼近。
“笑一笑啊……”
“大家都笑了……”
“清溪……回来了……”
就在他即将靠近陆清辞的刹那,陆清辞手腕一翻,取出阳辰砂瓷瓶,指尖一弹,一小把赤色砂粒骤然撒出!
阳辰砂遇祟即燃!
淡金色的火光瞬间炸开,将吴先生周身的祟气灼烧得滋滋作响!
吴先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原本僵硬的笑容扭曲变形,身上的灰黑色祟气疯狂翻涌。
就在此时,他的胸口处,一枚小小的、刻着图腾的木牌,从衣襟内滑落出来。
正是陆清辞在书页残像里看见的图案。
也正是清溪镇祠堂石壁上的图腾。
陆清辞目光一凝,伸手就要去拿那枚木牌。
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木牌的瞬间——
轰——!
整间知古斋,猛地剧烈震动!
地面轰然裂开一道缝隙,阴冷刺骨的气息从地下疯狂涌出,无数灰黑色的祟气如同潮水般暴涨!
地下的祟源,被惊动了。
吴先生惨叫一声,身体竟在祟气之中,一点点开始融化,化作一滩黑色的污水,只留下那枚刻着图腾的木牌,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陆清辞弯腰,一把将木牌捡起,攥在掌心。
木质冰凉,图腾纹路深刻,一股古老而诡异的气息,顺着指尖钻入体内。
地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
缝隙越来越大。
一双双泛着红光的眼睛,在地下的黑暗中,缓缓睁开。
数量之多,数不胜数。
陆清辞握紧手中的木牌与符纸,眸色清冷,没有半分退意。
他知道,自己真正要找的东西,就在这地下。
清溪镇的真相,三年的沉冤,幕后的黑手……
近在咫尺。
他抬头,望向不断塌陷的地面,淡淡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终于肯出来了。”
风雪拍打门窗,祟啸响彻地底。
今夜的知古斋,注定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