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趟出差去了四天。
沈栀带着老赵和小林，坐了五个小时的大巴到了那个镇子。工厂在镇子外围的工业区，周边是一片被污水浸得发黑的荒地，附近的河沟里飘着一层油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他们没有直接去厂门口，怕打草惊蛇，先租了辆本地牌照的面包车，绕着厂区转了几圈。老赵隔着车窗用长焦镜头拍了几张管道的照片，但距离太远，不够清晰。
“得靠近点。”老赵皱着眉看回放。
“不能从正面进去，得找个由头。”沈栀低头看着手机上的地图，指了一条从村子后面绕进去的小路。
当天晚上，沈栀和小林先去了附近的村子。她没拿采访本，也没亮记者证，就是挨家挨户敲门，跟坐在门口择菜的阿姨、蹲在墙根下抽烟的大爷搭话。聊收成，聊天气，聊着聊着就聊到了那条河。
“以前这河水清得很，小时候都在里面摸鱼。”一个大爷叹了口气，“现在不行了，洗个手都发痒。”
沈栀蹲在他旁边，轻声问：“排污的事，你们跟上面反映过没？”
大爷冷笑了一声：“反映？反映有屁用。镇上管环保的，就是那个老板的小舅子。你去告，转头就把你名字告诉厂里了。去年还有人去县里闹，被请去喝了几天茶。”
沈栀把这些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第二天，老赵带着设备跟着沈栀绕到了工厂后面。他们假装成郊游的，在荒地上拍了几张鸟。等到了管道附近，老赵迅速掏出相机，把正在往外排的污水和厂区围墙上的标识拍得清清楚楚。沈栀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把水样装进了提前准备好的塑料瓶里。
回程的大巴上，小林的笔记本里记了十几页的采访内容，老赵的相机内存卡里存了几百张照片。
但稿子写出来之后，沈栀坐在电脑前，改了又删，删了又改，足足折腾了四天。她不能像以前在报社那样，直接引用大量的数据和公文，因为没有公信力背书，读者不会信。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事实一步步摆出来，把每个人都打上马赛克，把录音和照片摊开给读者看。
稿子的标题很简单：《谁在替这条河说话？》
发布那天，沈栀点下“发送”键的时候，手心都是汗。
她没有平台，没有推广预算，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发朋友圈，发微信群，请以前认识的同行帮忙转发。
第一个小时，阅读量只有几百。沈栀盯着后台，心里没什么底。
第二天早上，她被手机震动吵醒。小林在群里发了张截图，兴奋地打了一串感叹号：“栀姐！有人把咱们稿子转到本地大V那边了！阅读量过五万了！”
沈栀从床上坐起来，打开后台看了一眼，又刷新了一下页面。数字还在往上涨。
第三天，文章被全网转发，评论区和私信涌进来几千条留言。有当地人出来作证的，有环保组织表示愿意提供法律援助的，也有媒体同行申请转载授权的。一个国家级媒体的记者通过后台私信联系了她，说想跟进这个选题。
稿子引发的舆论压力，最终迫使当地环保部门在第四天下午发了通报，宣布对该工厂立案调查，并责令停产整顿。
沈栀坐在共享办公区的工位上，看着那封官方通报，整个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老赵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牛啊栀姐！咱们这才开张一个月，就干翻了人家一个厂！”
小林则更关心实际的问题：“栀姐，这稿子收到的打赏和授权费加起来，够咱们下个月房租了。”
沈栀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起来。她给周嘉树发了条消息：“首战告捷。”
那边秒回：“我看到了。晚上加餐，我煮泡面，加两个蛋。”
那天晚上，四个人挤在那个破共享办公区里，每个人捧着一碗泡面，对着屏幕上的后台数据，热火朝天地讨论下一篇选题该做什么。沈栀一边吸溜着泡面，一边忽然觉得，辞职这件事，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也不是谁的旧识。
她只是沈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