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后的第一个月,沈栀什么都没干。
她回了趟老巷子,把母亲的遗物一点点整理好。该留的装箱,该扔的扔掉。房子挂到了中介,虽然地段不错,但老小区卖不上价,最后成交的金额刚好够把周嘉树垫付的医药费还清。周嘉树不要,沈栀硬转了过去。
“一码归一码,你留着做首付。”她说。
周嘉树看着她倔强的脸,只好收下。
之后,沈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整整三天。她拿了个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把能想到的人脉、可以合作的资源、还有这个行业里那些没被好好做的事,全列了出来。写满了三页纸,她终于定了心。
她要做的是一家非营利性质的深度报道工作室。不接商业软文,不拿投资方的公关费,靠读者众筹和优质内容授权来维持运营。听起来很像堂吉诃德拿着长矛冲向风车,但她觉得这条路必须有人走。
开工作室得有启动资金。沈栀把之前得新闻奖的奖金拿了出来,又找朋友借了点,凑了不到十万块。她在老城区找了个共享办公空间,租了两个工位,月租便宜,还包水电网络。
招人的时候,沈栀第一个想到了老赵和小林。这俩人是她报社的前同事,老赵负责摄影,小林跑财经口。上个月报社大裁员,他们俩都在名单上,正愁没去处。
“栀姐,你确定要干这个?”老赵蹲在共享办公区的破沙发上,叼着根没点的烟,“现在这大环境,做深度报道就是找死。咱们没靠山没背景,写篇稿子人家一个电话就能封杀你。”
“所以我才要做一家没靠山没背景的。”沈栀给他倒了杯白开水,“就写那些靠山不敢写的。”
小林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弱弱地问:“那……工资怎么算?”
“底薪三千,剩下的靠稿子分成。我知道少,但我保证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沈栀看着他们俩,“活儿肯定多,日子肯定苦,但我绝不会像报社那样,稿子都写完了才告诉你不能发。”
老赵和小林对视了一眼。老赵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行,栀姐,我跟你干。反正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去。三千就三千,饿不死就行。”
就这样,一个四个人的草台班子搭起来了。沈栀是主编兼记者,老赵摄影,小林负责数据和资料,剩下的一个岗位,是周嘉树。
周嘉树白天在互联网公司上班,晚上下班就来共享办公区,给沈栀搭网站、做内容管理系统。他戴着耳机蹲在角落里敲代码,一敲就是几个小时。
“你这破电脑该换了。”某天晚上他盯着沈栀那台卡成PPT的旧笔记本,终于忍不住了。
“没钱。”沈栀头都没抬,正在改稿。
第二天,周嘉树从家里搬了台自己组装的台式机过来,往沈栀桌上一放:“先用这个,我自己拼的,性能够你用。”
工作室的名字定下来那天,四个人围着白板讨论了一下午。老赵提议叫“真相”,小林觉得“纪实”好,周嘉树开玩笑说叫“周沈新闻”,被沈栀瞪了一眼。
最后沈栀在正中间写下了两个字:回声。
“回声的意思是,你喊一嗓子,山谷会还给你一模一样的。”沈栀说,“咱们替那些喊不出声的人喊,这就是我们的活。”
老赵看了看那两个字,评价了一句:“听着挺穷酸的,像搞文学的。”
“那就搞文学的。”沈栀拍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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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张第一个月,一篇稿子都没发出去。
难,比沈栀想象得还要难。没有平台的背书,采访对象的戒备心重了好几倍。以前挂着报社的名头,人家至少还愿意开门聊两句。现在递上去的名片印着“回声工作室”,百分之八十的人第一反应是“你们是自媒体?是营销号?”
老赵扛着相机跑了三天,拍回来的素材被沈栀毙了两次,因为太浅了。小林从公开数据里挖到了几条线索,但顺着查下去,发现需要付费数据库和工商信息的权限。
沈栀坐在工位上,盯着那几份被毙掉的采访提纲,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她之前做记者的时候,总觉得很多事情被人为压着不让报。现在没了那个平台,她才发现,靠个人的力量去撬动一块铁板,真的太难了。
但她没时间感慨。
第一个突破口出现在开张第三周。她之前当记者时积累的一个线人主动给她打了电话,说某地有个工厂长期违法排放污水,当地居民反复投诉没人管。线索不新鲜,但线人提到一个细节:这家厂的老板,是当地某个环保部门的亲属。
沈栀放下电话,看了眼日历。
“老赵,小林,明天出趟差。带上设备。”她转过身,朝周嘉树的工位喊了一声,“周嘉树,麻烦你晚上帮我写个爬虫,我想扒一下这家厂近三年的公开排放数据。”
周嘉树从代码里抬起头,比了个“OK”的手势。
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工作室的破窗外是城中村的屋顶,有人在晒被子,有人蹲在门口吃面。
沈栀忽然觉得,这条路虽然难走,但每一步都是自己踩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