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再见到许幼澄,是在北京第一人民医院的门诊大厅里,隔着一排长椅,隔着五年光阴。
那天她刚下门诊,正要回办公室,有人叫住她:"顾主任。"声音不大,却熟悉得让人心里一颤。眠眠回头,看见一个穿米色大衣的女人站在大厅的光影里,正微笑着看她。是许幼澄——她瘦了,也静了,从前那身名媛的锋芒收得干干净净,眉眼间多了一种说不清的沉定。她手里抱着一叠文件,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胸牌,眠眠眼尖,认出那是一家慈善基金会的标志。她身边跟着一个基金会的小同事,步子不紧不慢,见谁都是浅浅一颔首。眠眠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她真的变了。两人隔着两步远,对视了片刻,还是许幼澄先开了口,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问候一位久别的故人:"我来找院方谈一笔医疗公益合作,没想到先遇见了你。五年了,你还好吗?"
眠眠没想到重逢会是这样的开场。没有硝烟,没有旧怨,像北京深秋的风,干净而坦荡。她把许幼澄请进了自己那间办公室,倒了杯热水。许幼澄坐下,环顾四周,看见桌上摆着小满的照片,眼神动了动,轻声说:"恭喜你。是个女儿?叫小满,对吗?"眠眠点头:"是,叫沈满。"许幼澄笑了笑,低头看着杯里的水:"我在新闻上看到过百日宴的照片,拍得很好。"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盒茶,是我送的。不知道,合不合你们的意。"
眠眠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那四个字,果然是她的。她没有接话,只是问:"这些年,你过得好吗?"许幼澄的目光落在窗外,北京的天空很蓝。她缓缓开口:"好。离开之后,我去了很多地方,建了几所山村小学,做了几年义工,后来有人找我,让我打理一家慈善基金。说来也怪,从前在许家,我总觉得自己生来就是要争什么、抢什么的,如今做着这些事,反倒觉得,心里那块空了多年的地方,正一点点地满起来。"她笑了一下,"去年我回了一趟许家老宅,奶奶拉着我的手说,幼澄,你总算长成个像样的人了。我想,她是原谅我了。"
说到旧事,眠眠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深夜。那晚许幼澄在病房里发作得厉害,药水打了半瓶,人仍是恍恍惚惚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闹到最后,哑着嗓子问:"顾屿眠,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眠眠没有回答,只是替她把滑落的被角掖好,低头缠她手背上的胶布,缠得很慢、很仔细,半晌才开口:"图什么,往后你自己慢慢想。但幼澄,为一段执念活着,不值。"许幼澄当时没有应声,眼泪却把枕头浸湿了一片。如今想来,她竟把这句话,记了五年。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眠眠没有提旧事,许幼澄也没有。她们像两个在路上走散多年的人,忽然在同一个路口碰面,相视一笑,也就够了。许幼澄把合作文件推过来,正了正色:"我是真心想做的。偏远地区缺心内科的医生,一院是北京最好的医院,我想搭一座桥。我知道一院这样的地方,不缺一个许幼澄;但那些山里的人,缺。"眠眠翻着文件,认真看了两页,抬起头:"这份方案我看过了,方向很好。改天我把心内科的骨干约上,咱们坐下来细谈。"许幼澄眼眶微微一热,又很快掩住了,点头:"好。那就,拜托顾主任了。"
谈得差不多了,眠眠起身送她。目光落下去,忽然瞥见许幼澄毛衣的袖口磨了边,脚上那双平底鞋也旧得起了毛——从前她一身高定,非名牌不穿,如今却朴素得像个普普通通的公益人。眠眠心里泛起一点说不清的滋味,却什么也没说破,只在送她到门口时,从抽屉里取出一盒新拆的喉糖,递过去:"门诊部这几天干燥,含一片,润润嗓子。"许幼澄接过去,愣了一愣,说了声"谢谢",声音有一点点哑。
谈完正事,许幼澄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她忽然站住,没有回头,声音轻轻从门口飘过来:"眠眠,你当年在医院里对我说的话,我想了五年,终于想明白了。"眠眠怔住:"哪一句?""你说,不值得。"许幼澄顿了顿,"我如今才明白——是我不值当,为执念活了一辈子。从前我以为,这辈子放不下的东西,要用一生去还;后来才懂,真正值得的日子,是从放下那天才开始的。"她说完,没有等眠眠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米色的身影融进走廊尽头的光里,背影挺直,脚步从容。眠眠的喉头动了动,那句"你也安好"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怕一开口,两个人都要哭。
眠眠在窗边站了很久。她忽然想起那盒龙井,想起那四个字——岁月安好。她摸出手机,给阿砚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遇见幼澄了。她说,岁月安好。"阿砚回得很快:"我知道。那盒茶,我收着了。"眠眠看着这两行字,正要把手机收起来,屏幕又是一亮——程遇发来的消息:"顾主任,沈氏慈善基金会今天收到一笔不具名的善款,数额不小,指定用于心内科的公益项目,汇款备注只写了四个字:岁月安好。"眠眠握着手机,望着走廊尽头早已空无一人的方向,良久,轻轻弯起了嘴角。
她想起许多年前那个雪夜,许幼澄指着自己说,她才是该站在沈砚身边的人;也想起那人临别时留下的消息,"替我照顾好他"。原来一个人真正的放下,不是忘记,而是把执念,酿成了祝福。窗外,北京城的秋阳正暖,一院门口的白杨树叶子金灿灿地落着,像一场无声的告别,也像一场无声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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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旧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