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百日那天，沈园摆了整整二十桌。沈顾两家的亲戚长辈，北京的故交世交，能请的都请了。红绸从园门口一直铺到正厅，廊下挂了一溜红灯笼，小满被谢明薇亲手打扮得像个年画娃娃，眉心里点了一点胭脂，戴着太奶奶传下来的银锁，抱出来时，满院子的人都凑过来看，一声声"乖乖""像她妈妈""像她爸爸"此起彼伏。
席前还有个旧礼——百日要请家里最年长的长辈给孩子梳头。沈老太太被请到正厅上首，接过一把包了红布的木梳，一边给小满梳那几根软茸茸的胎发，一边念："一梳，梳到头，福气不用愁；二梳，梳到尾，长命百岁贵。"念完，又拿红绳在小满手腕上系了一颗小小的平安结。小满被这么多人围着也不怕生，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忽然"咯咯"笑出了声，满堂又是一阵欢腾。老太太把她搂在怀里，笑着对满座宾客说："这是沈家的长孙女，也是顾家的外孙女。她一个人，把两个家族的福气，都攒齐了。"
开席时，阿砚举杯说了几句。他向来话少，这一回也不过短短几句："感谢各位来喝小满的百日酒。我和眠眠等这一天，等了很久。往后她的每一个百日，我们都想陪着她过。"他说完，眠眠在台下红了眼眶；沈国渊带头鼓了掌，掌声从正厅一路漫到廊下。
沈老太太坐在主位，精神比过年还好。她抱着小满逗了一会儿，忽然兴起，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斗嘴的陆怀庸和云轻轻身上，笑着开口："轻轻啊，你们俩的喜事也办了，孩子是不是也该提上日程了？"云轻轻没想到话题突然落到自己头上，愣了一愣，陆怀庸已经抢着答："老太太，我们这不是还年轻嘛……"老太太拄着拐杖敲了敲地："年轻什么！我那会儿，十八岁就生老大啦。"满堂大笑。老太太又捏了捏小满的小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到时候啊，要是轻轻生个小子，就跟我们家小满配一对。娃娃亲嘛，沈顾两家当年就是这么定的，你们几个小辈，一个都跑不了。"
此言一出，满堂哄然。阿砚正给眠眠夹菜，闻言手一顿，难得露出一点窘色；眠眠则被茶水呛到，咳得满脸通红。陆怀庸当场哀嚎："老太太！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怎么还玩包办婚姻！"云轻轻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推他："你先别急着嚎，老太太这是看得起你。"沈老太太哼了一声，慢条斯理："你们当年一个个嘴上说不信，后来怎么样？还不是都成了。"这话一出口，满堂的哄笑里，倒真有几分意味深长——二十多年前，谁说不是同一句玩笑话，把阿砚和眠眠绑在了一处呢。
席间最忙的是顾清和。老院长今天不在医院，穿着家常的藏蓝中山装，抱着外孙女就不撒手，逢人便介绍："这是我们家小满，大名沈满，满月的满，圆满的满。"有人打趣："顾院长，您这外孙女的名字，怕是早就起好了吧？"顾清和笑而不答，抱着孩子晃了晃。温静姝在旁拆台："他呀，从眠眠怀上那天起，就偷偷翻字典，翻了九个月，最后还不是用了孙女婿起的名字。"满桌又是一阵笑。
眠眠的老同学林知雾也来了，送了一盒自己手绘的幼儿绘本，画的是草木花果，工笔细得能看见叶脉。他只说了一句："顾主任家的小朋友，从小学着认认草木，将来悬壶济世，也是家学。"眠眠接了，郑重地道了声谢。知雾笑了笑，目光在她和小满之间转了一圈，很轻地说了一句："很好。"这两个字说得没头没尾，眠眠却听懂了——是说她如今的日子，很好。
宴至中段，宾客渐入佳境，沈园偏厅的礼桌上，贺礼已经摞成了小山。程遇匆匆走进来，在阿砚耳边低声说了几句。阿砚不动声色地放下筷子，起身去了偏厅。眠眠觉得奇怪，跟了过去，就看见程遇正捧着一个朴素的木匣子，站在那儿，表情有些为难："沈总，这份礼没有署名，底下人不敢乱收，先放在这儿了。"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盒西湖龙井，明前头采，茶叶碧绿，隔着盒子都能闻到一缕清冽的香。茶盒底下压着一张素白贺卡，字迹娟秀，只有四个字：
"岁月安好。"
没有落款，没有称呼，没有地址。阿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眠眠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她心头忽然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冬天，有一个人曾对她说："我知道你嫌我不值。可我就是放不下。"后来那人远走他乡，临行前只留下一条消息："替我照顾好他。"再后来，便再无音讯。眠眠没有说破，只轻声问："阿砚，你知道这是谁送的吗？"阿砚摇了摇头，目光却沉沉地落在贺卡上，半晌才开口："不知道。但我知道，这茶，是上好的茶。"他把贺卡收进内袋，又把木匣合上，亲手放回礼桌最安稳的角落，低声吩咐程遇："这盒茶，好好收着。"
程遇应了，识趣地退了出去。偏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眠眠望着那只朴素的木匣，忽然说："她是个雅人，送的茶也是好的。"阿砚轻轻嗯了一声："她从前，也爱喝龙井。"说完，两人又都沉默下去，谁也没再追问。窗外，沈园百日宴的喧闹声正一浪高过一浪，小满的咯咯笑声混在里头，像一串银铃。而那张素白的贺卡，安静地躺在他的内袋里，四个字墨色未干，仿佛有人正隔着千山万水，遥遥地望着这一园灯火——有些故人旧事，不必说破，知道她岁月安好，便已是圆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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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百日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