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沈园家训

沈园正堂,檀香袅袅。沈家立家训、续族谱的日子,定在冬至。

正堂的八仙桌上铺着红绒布,一本蓝布封面的族谱摊开在正中。族谱有些年头了,纸页发黄,边角磨得圆润,从沈家祖辈那一行行往下,一直续到阿砚这一代——最后一页,空着。

沈老太太周琰华坐在太师椅上,一屋子人里,她辈分最高。沈国渊站在她身侧,谢明薇张罗着族人入座,阿砚和眠眠并肩坐在下首。

"家训四条。"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一曰忠厚,二曰守正,三曰济世,四曰传承。我们沈家,祖上是从军出身,靠一双糙手白手起家,挣下这片家业。钱可以散,名可以淡,这四条,一条不能丢。"

她说到"从军出身"四个字时,目光落在族谱最上面那一行名字上,停了一会儿。

续谱的笔,最后递到阿砚手里。阿砚执笔,在"沈砚"名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娶顾氏屿眠"。眠眠坐在他身侧,脸微微发红,看他落笔时指尖极稳,一笔一画,郑重得像在写家训本身。

"还剩最后一页。"老太太忽然开口,声音里带了一丝笑意,"这一页,我留给我的重孙。"

满堂静了一瞬。阿砚执笔的手顿住了,眠眠的脸更红了。老太太慢悠悠地端起茶盏:"名字,由他的父母来填。什么时候填,我老婆子等着,不急。"

众人笑。谢明薇悄悄碰了碰温静姝的胳膊,两位亲家母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续谱之后,老太太挥退了下人,单独把阿砚和眠眠留下。她拄着拐杖,走到书房里间的樟木大柜前,弯腰,从最底层捧出一只老旧的紫檀匣子。

"你们俩,过来。"老太太在窗边坐下,把匣子放在膝上,"立家训是沈家的事,这匣子,却是沈家和顾家的事。"

她打开匣子,里面垫着褪了色的红绸,红绸上,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扣。玉扣温润,约莫拇指大小,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是老物件。

"这是当年定娃娃亲时,你们顾家的信物。"老太太把它托在掌心里,"你出生那天晚上,你父亲亲手把它交到沈家手上。他说,沈顾两家,各执一枚,玉扣成对,人成双。"

眠眠伸手,指尖触到那枚玉扣,触感微凉。她忽然想起,顾家老宅的书房里,父亲确实藏着一只同样的樟木匣子,她从小见过,却从没打开过。

"另一枚,在你们顾家的老樟木匣里。"老太太说,"回头你回家取来,凑成一对。将来,传给你的孩子。"

眠眠眼眶一热,轻声应:"好。"

老太太却没合上匣子。她从底下又翻出一张泛黄的纸,纸上是一幅极简的墨笔画——一棵老槐树,树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高的那个怀里抱着一个襁褓。

"这是老太爷画的。"老太太说,"你祖父沈鹤鸣,生前最爱画这一幅。他总说,这辈子最得意的事,不是把沈氏集团做起来,是那天晚上在走廊里跟顾家老太爷对望了一眼,就替两个毛头娃娃定下了一生。"

她讲起了沈鹤鸣的故事。年轻时的沈鹤鸣从军,退伍那年身无长物,就着一床旧军被、一副好身板,在集市上支了个摊子卖杂货。那年冬天,他把身上唯一一件厚棉袄当了,换钱进第一批货,光着脊梁蹲在摊子后面,冻得嘴唇发紫。后来摊子成了铺子,铺子成了商行,商行成了沈氏集团。可他一辈子都记得那件棉袄——"做人,要对自己狠;对别人,要厚道。"

老太太的声音不高,可阿砚和眠眠都听得眼眶发热。阿砚从小听祖父的故事长大,但这还是他头一回,听见祖父当年那件棉袄的来历。

"你祖父一辈子只信一句话。"老太太看着阿砚,"先立业,后安家,立业为的是安家。你爸当年拼事业,把身体都拼垮了;你可别学他。"

"孙儿记下了。"阿砚说。

夜里,眠眠独自在书房整理当天的照片。老宅的相册堆了一摞,她随手翻开最旧的那本,扉页是一张发黄的周岁照——照片上,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婴被一个清瘦的老人抱在膝上,男婴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老人眉目清隽,目光却极慈和。

她认出那个男婴是阿砚。抱着他的老人,是沈鹤鸣。

眠眠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阿砚的眉目,竟与沈鹤鸣有七八分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正、沉,像一潭见底的深水。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阵反胃。

她的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小腹。她算过日子了,如果没算错,那个"如果",已经在她身体里住了快两个月了。

照片上,阿砚的周岁脸正对着她笑。眠眠的指尖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小东西,你要不要,也有这样一个周岁?"

窗外,沈园的灯一盏一盏熄了。书房的门缝里漏进来一线灯光——阿砚还在等她。

眠眠把照片小心地合上,又打开抽屉,看了看那枚压在日记本下的玉扣。她想了想,还是把照片和玉扣都放回了原处。

她想,等明天,等她把那个"如果"变成"确定",再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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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