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眠是在自己的医院确认的。
一院妇产科,她熟悉的同事给她开的单子。抽血,B超,结果出来的时候,那个年轻的住院医比她还激动:"顾主任!你你你……你要当妈妈了!"
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像一粒豆子似的孕囊,安静地卧在图像中央。眠眠盯着那粒"豆子"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报告单,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算过预产期,在明年春天。她把手轻轻按在小腹上,走出医院的时候,北京城正飘着今年第一场雪。她站在门诊楼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雪,忽然笑了。
她本来想好了好多种告诉阿砚的方式——买块蛋糕,把报告单藏在奶油里;或者假装随意地把单子扔在床头,让他"自己发现"。可那晚阿砚有董事会的应酬,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
眠眠等着等着,竟在沙发上睡着了。阿砚进门,看见她蜷在沙发里,手里攥着个东西。他轻轻抽出那张纸,展开——是一张B超单。
他看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
"眠眠。"他的声音有些发哑,"眠眠。"
眠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阿砚蹲在沙发前,手里攥着那张报告单,眼睛亮得吓人,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是真的?"
"报告单还能有假?"眠眠打了个哈欠,坐起来,"顾屿眠,一院心内科主任,专业确诊——"她顿了顿,脸微微一红,"七周。"
阿砚愣愣地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这位执掌沈氏集团五年、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沈总,忽然手足无措起来。他先想扶她躺下,又觉得不对,转身去给她倒水,走到一半又折回来,蹲在她面前,手伸出去,想碰她的肚子,又不敢碰,就这么悬在半空。
"你别动。"他说,"躺着,喝水——不,先躺,我……我去叫妈。"
"三更半夜叫妈干什么!"眠眠哭笑不得,拉住他,"你坐下。"
阿砚没坐。他蹲着,隔着一层睡衣,把手极轻极轻地覆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滚烫,指尖却在抖。他什么都没说,就那样蹲了很久,久到眠眠看见他的眼圈慢慢红了。
"阿砚?"她慌了一下,"你别哭啊——"
"我没哭。"阿砚的声音闷闷的,"……风吹的。"
沈园半夜亮起的灯,第二天一早,全世界就都知道了。
顾屿川第一个杀到。他冲进门时手里提着两大袋东西,一袋是婴儿用品,一袋是各色补品,进门就扯着嗓子喊:"妹妹!舅舅来了!"他蹲在眠眠面前,郑重宣布,"先说好,第一舅舅的位置是我的,谁都不许抢。阿砚你排第二。"
阿砚难得没跟他斗嘴,只问:"你那两袋婴儿用品,男孩女孩的都买了?"
"都买了!"顾屿川得意,"男孩一包,女孩一包,你俩生几个都够用。"
眠眠差点把水喷出来。
云轻轻是视频电话里哭成泪人的。屏幕那头,她举着手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妆全花了,陆怀庸在旁边给她递纸巾,一边递一边吐槽:"你哭什么,又不是你怀孕。"
"我高兴!"云轻轻嚎啕,"我闺女要有小妹妹了——不对,万一是小弟弟,也行!眠眠!我要当干妈!谁都不许跟我抢干妈的位置!"
"好好好,干妈是你。"眠眠笑得直不起腰,"晚晴说了,她也排队等着呢。"
两位妈妈更是忙前忙后。温静姝一大早就带着熬了一宿的汤杀到沈园,谢明薇已经指挥着把沈园东跨院那间空房收拾了出来,婴儿床、摇篮、小衣服,一应俱全。两个妈妈一个要按顾家老规矩"养胎",一个要按沈家老规矩"进补",差点为"孕妇能不能喝龙眼汤"拌起嘴来。
沈老太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笑得合不拢嘴。她翻着那本蓝布封面的族谱,手指头一遍遍摩挲着最后一页空页,对眠眠说:"不着急,等你歇好了,把名字填上去。我的重孙,得有个顶好的名字。"
最让眠眠哭笑不得的,是阿砚。他当晚就开车出去,敲开了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的门,买回来一摞比枕头还高的育儿书——《孕期营养指南》《新生儿护理百科》《婴幼儿心理学》《女儿养成手册》……整整十七本,垒在床头柜上,像一座小长城。
然后他摊开一本新笔记本,认真地对眠眠说:"你说,咱们女儿叫什么好?"
眠眠:"……你怎么知道是女儿?"
"肯定是女儿。"阿砚说得理直气壮,"我已经取了一百个名字了。"
他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了整整一百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还标注着出处和寓意。眠眠翻了翻,哭笑不得地发现,第一百个名字是"沈眠"——"眠"字,是她名字里的字。
"万一是个儿子呢?"眠眠故意问。
阿砚想了想:"那就再取一百个。"
"那要是双胞胎呢?"
阿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笔记本,认真地回答:"那我取两百个。"
眠眠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夜里,眠眠靠在床头,把那只老式听诊器轻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冰凉的金属贴着她温热的皮肤,她侧耳听了很久。其实什么都听不见,七周的孕囊还太小,小得连心跳都还没有。可她仍把听诊器贴得紧紧的,笑着说:"小东西,我是你妈妈。等你长大一点,我教你听心跳——先听你爸爸的,全世界最好听的心跳。"
阿砚正站在门口,脚步顿住。他慢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腰,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肚子,声音放得极轻、极认真:
"小家伙,我是你爸。"
眠眠鼻尖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阿砚没有抬头,就那样保持着这个姿势,低声说:"你妈的心跳,我听了快三十年,没听够。你将来,也要好好听。"
窗外,沈园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桠上压着薄薄的雪。北京城的灯火在远处明灭,而这一盏灯下,一个新的人生,正在春天来临之前,悄悄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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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有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