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老太太的冬衣

冬月过半,沈园花厅里铺开了一匹一匹的棉布。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窗边,一针一线地做冬衣,膝上搁着针线筐,筐里五色线团码得整整齐齐。做衣前,她先拿软尺,一个一个量孩子们的身量。白露站不住,扭来扭去,老太太笑道:“你再扭,坎肩就做成袍子了。”白露这才乖乖站直。眠眠在旁,把报的数一笔一笔记在纸上。她看着满桌的布头,笑道:“奶奶,今年又做?”老太太头也不抬:“做。孩子们的衣裳,一年一个样,去年的,今年就短了。”她说着,拿起一件夹袄抖开:“这是小满的,枣红底子,领口绣一朵白梅花。她属相好,衣裳也要俏。”眠眠凑过去看,那朵梅花绣得细细密密的,针脚匀净,忍不住道:“奶奶,您这手艺,比店里的还好。”老太太哼一声:“店里的叫货,这叫做心。”

一件一件看过去,件件都是心思。白露的是件小坎肩,前襟绣着三滴露珠,用的是银线,老太太道:“阿露是白露那天生的,衣裳上得有露水。”阿望的是件棉袄,袖口绣一弯月牙,用的是金线,老太太道:“阿望叫‘既望’,是满月之后的月亮。月牙配上他,正正好。”最末一件,是顶小的小斗篷,帽沿上绣着一株小禾苗。眠眠道:“这是渺渺的?”老太太道:“是。渺渺会跑了,出门总得有个挡风的。”她把那顶小斗篷举起来,迎着光看了看,慢声道:“孩子们的衣裳,颜色要亮堂,日子才亮堂。沈家的、陆家的、林家的,三家孩子一样亲,都是太奶奶的孙辈。太奶奶做得动一天,就一天不漏。”

隔了两日,苏晚晴抱着渺渺来试衣裳。那顶小斗篷往渺渺身上一披,帽沿的禾苗正正地顶着她的头顶,渺渺高兴得咯咯直笑,举着手满屋子跑。苏晚晴忽然就红了眼眶,抱着那件斗篷,半晌说不出话。老太太看在眼里,只道:“哭什么。渺渺是咱们家的孩子,太奶奶给她做件衣裳,不是应当的?”苏晚晴吸了吸鼻子,哑声道:“奶奶,我没想过,渺渺也能有。”她停了停,又说,“我小时候,只有外婆给我做过衣裳。”老太太放下针线,看着她,慢声道:“那往后,太奶奶给你做。进了咱们家的门,抱过咱们家的娃娃,就是咱们家的人。往后渺渺的衣裳,年年有我一份。”云轻轻在旁打趣:“太奶奶,您偏心!阿望的月牙,怎么比我的新大衣还好看?”老太太笑骂:“你那是买的,我这是做的,能比?”满屋人都笑了。

老太太还给温静姝做了一件护胸的小坎肩,用的是最软的夹棉,收在一边,没跟孩子们的放在一处。眠眠替母亲接过来时,温静姝摩挲着那件坎肩,轻声道:“妈,您这又费神了。”老太太道:“你肺上怕凉,冬天护着胸口,比什么都强。穿在棉袄里头,外头看不出来,里头暖和。白日里穿着,夜里脱下,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焐着,明早穿上才暖和。”温静姝没有再多说,只把那件坎肩贴在心口,站了一会儿。眠眠在旁,替母亲把围巾重新围好,又拢了拢她的领口,道:“妈,奶奶说得对,您今年冬天,可不能再大意了。”温静姝“嗯”了一声,眼眶微红。眠眠看着那件坎肩,忽然想:老太太对家里人,连枕头底下焐衣裳这样的细处,都想着了。

冬衣都做完那天,孩子们齐齐地试穿了一回。小满穿着绣梅花的夹袄,白露套着带露珠的坎肩,阿望裹着绣月牙的棉袄,渺渺披着顶禾苗的小斗篷,四个小人儿在院子里跑成一串,活像四张会动的新年画。老太太坐在廊下看着,手里的针还捏着,却没有再穿线,只道:“好。这一身新,够他们热闹到开春。”阿望试完棉袄,问:“太奶奶,明年我长高了,这棉袄还能穿吗?”老太太道:“穿不下了,太奶奶就再做新的。太奶奶做针线,做一天,就给你们做一天。”眠眠蹲在她身边,轻声道:“奶奶,明年我帮您纫针。”老太太笑了一下:“你的手是拿听诊器的,纫针的活,老太太还干得动。”她说着,又低头,把那根线,慢慢地穿过了下一枚针眼。眠眠望着那一针一线,忽然想:老太太这一辈子的针脚,大约就是这样一个一个,把这一大家子人,缝进了同一件棉袄里。孩子们一年一茬地长,老太太的针脚一年一茬地跟——衣裳短了,针线就续上;这大约,就是“养”字最实在的模样。风从廊下过,满园都是新棉布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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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老太太的冬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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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