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月的县城,新落成的基层医院门口拉了一条红绸,没有请乐队,也没有放鞭炮,只摆了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康桥基金投下的第一所基层医院,今天正式交到当地手里。仪式前,顾屿川先绕着医院走了一圈——门诊楼、药房、儿科诊室,一间一间看过去。他在儿科门口停下来,问院长:“心电图机装好了?”院长道:“装好了,昨儿试过,出图清楚。”顾屿川点点头,这才回到长桌前坐下,一份一份地签文件,签到最后一张交接单时,项目经理在一旁笑道:“顾总,这一张,咱们私底下叫它‘告别单’——签完它,这桩项目,就算正式从咱们手上,交出去了。”顾屿川捏着那页单子,看了一会儿,道:“好名字。”他签下名字,又端端正正盖了章,把单子递给对面的老院长。老院长双手接过,眼眶微红:“顾总,这所医院,我们全县的老百姓,等了好多年了。”一位老大娘拉着个五六岁的孩子,挤到前头,冲顾屿川道:“同志,我们村上这回,娃子看病,不用再进城了吧?”顾屿川道:“不用了。往后就在家门口看。”老大娘连声道谢,拉着孩子走了。顾屿川望着那一老一小的背影,没有作声。
江照今天也来了。她仍是那副样子,话不多,做事却细:一早到了现场,把交接清单逐条核对过,又提醒顾屿川两处条款的措辞,末了还补了一句:“设备维保的期限,我让那边又加了两年。”顾屿川笑她:“今天是正日子,你就不能松快些?”江照道:“我掌的就是这半边的秤,松快不得。细一点,往后少麻烦一点。”顾屿川想起老太太那句“手稳心正”,心里一暖,没有再接话,只趁人不注意,把那页“告别单”的复印件折好,收进了西装内袋。仪式散后,两人并肩站在医院门口,看那块新挂上去的牌子在风里微微晃动。顾屿川忽然道:“去年这时候,我领你回沈园认门,你紧张得手心都是汗。”江照道:“你还说。”顾屿川道:“一年了。项目落地了,你也进门了。”他说着,声音低下来,“日子过得真快。”他想起去年那晚,老太太递给他们一人一碗热茶,说“手稳心正”四个字,他记了一整年;如今站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他忽然想,那四个字,他是认下了,也做着了。
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星子,细细碎碎的,沾地就化。江照伸出手,接了一片,道:“快才好。快,说明咱们都在往前走。”顾屿川望着她,忽然问:“你心脏那桩事,复查到哪一步了?”江照道:“都稳着呢。大夫说了,再观察一年,就彻底放心了。”顾屿川“嗯”了一声,把她的手拢进自己大衣口袋里,道:“那往后,你的复查单,我陪你签。”江照被他说得一愣,随即笑了,没有抽回手,只道:“那你可要记得,我的单子比你的细。”两个人站在雪星子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医院门口的那盏灯亮起来,把两个并肩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程的车上,江照翻出那份复印件,看了一会儿,忽然道:“你把它收起来做什么?”顾屿川道:“留个念想。往后康桥的基层医院,一所一所落起来,每一所的告别单,我都收一份。”江照道:“那你这内袋,怕是装不下。”顾屿川想了想,道:“装不下,就换一个更大的袋子。反正这些单子,一张一张,都是往老百姓手里交的。”车过邻县界碑时,顾屿川忽然指着窗外道:“下一所,我打算投这儿。”江照往外看了一眼,道:“那下回,我先来这边,摸摸合规的底子。”顾屿川笑了:“成。咱们一人摸一边。”江照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比起一年前那个只会闷头谈项目的青年,多了一点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雪落在他肩上时,他整个人看上去,格外踏实。
夜里回到沈园,顾屿川把那张复印件压在书桌的玻璃板下。老太太路过,看了一眼,问:“这是什么?”顾屿川道:“今天项目的告别单。签完它,那所医院,就归当地老百姓了。”老太太“哦”了一声,拄着拐杖看了半天,忽然道:“好。咱们家的孩子,往后办事,都要像这一张单子——把东西交出去的时候,干干净净,心里有数。”顾屿川重重点头。窗外雪声簌簌,老太太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明年开春,你再签下一张的时候,记得把江照也带上。”顾屿川望着那页单子,又想起江照那句“快才好”,忽然想:告别单签了一张又一张,是为了让更多的地方,也快起来;可有些东西,他这辈子,都不想签“告别”——比如那个站在雪星子里,跟他说“快才好”的人,比如老太太那句“手稳心正”,比如这个一年比一年热闹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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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顾屿川的告别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