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沈园照例要封账。老太太把那只旧黄历从床头捧出来,先拿一块软布,把封面的浮尘,一下一下拂干净——这个动作,她做了几十年。白露趴在膝边看,忽然问:“太奶奶,您这书里,记的是什么呀?”老太太道:“记的是咱们家的事。”白露道:“那有没有我?”老太太道:“有。今年有一行,就是你的。”白露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老太太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过全年记下的字,念给眠眠听:“春上,小满升三年级,当了班干部;秋里,阿望上一年级,跟小满一个学校,放学总在楼下等;白露升了中班,会拿听诊器听心跳了;渺渺会跑、会说短句了;年中,屿川和江照办了喜事,江照进门……”她念到这一句,停了停,慢慢道:“今年这一本,比往年厚。”眠眠在旁听着,没有插话,只看着她一笔一笔,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补完,又端端正正地,在末尾画了一个圆圆的句号。
往年封完账,老太太总要再摩挲一会儿,才把黄历锁进抽屉。今年她却没有收,只把那本旧黄历搁在膝上,沉默了好一阵,忽然抬头道:“眠眠,你去把那支笔拿来。”眠眠依言,从笔筒里取出一支钢笔,递到她手边。老太太没有接,只道:“你来写。”眠眠怔住。老太太道:“去年你跟我说,等老太太记不动那天,你再来接。老太太记了一辈子,今年想看看,你记的账,跟老太太记的,是不是一个样。”她说着,把那本黄历推到眠眠面前,翻开新的一页,“从今年起,这账本上,你记一行,老太太记一行。”眠眠握着那支笔,手有些抖,迟迟没有落下去,道:“奶奶,我怕记不好。您这笔,记了快一甲子,我怕一落笔,就坏了规矩。”老太太道:“账本没有规矩。记得好不好,不在字,在心。你心里有这一家子人,笔就不会歪。”
眠眠低头,看着那页崭新的空白,想起许多年前,她第一次看见这本黄历,看见扉页上“鹤鸣”两个字时的情形。她稳了稳心神,在纸上,一笔一画,写下四个字:“又添一口人。”写罢,她搁下笔,道:“奶奶,今年这账本上,最要紧的一件事,就是这一件——屿川成了家,江照进了门,咱们家,又添了一口人。”老太太凑过来,戴起老花镜,把那一行字看了又看,半晌,才哑声道:“好。好。你记的这第一笔,比老太太记得准。老太太只记得‘办了喜事’,你记的,是‘添了一口人’——这才是账本该记的东西。”白露也凑过来看,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又——添——一——口——人。”念完,问:“妈妈,添谁呀?”眠眠道:“添你江照舅妈。”白露道:“哦!那舅妈也是人啦?”满屋人都被这句童言逗笑,老太太更是笑得直拍膝头:“好!好!这句,也值一行!”
老太太伸出手,覆在眠眠的手背上,两人一起,把那本旧黄历,轻轻合上。扉页上,“鹤鸣”两个字,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静静地看着这一老一少。老太太道:“这本账,从今往后,就是两代人的账了。老太太记,你也记;老太太记不动了,你就一个人记。”眠眠喉咙发紧,重重点头:“奶奶,我记下了。”她想了想,又问:“奶奶,那我记的,要记些什么?”老太太道:“记人。记咱们家添了几口人,孩子们长了几寸,哪个孩子会了新本事,哪一房有了新盼头。旁的都不必记——日子,就是人。”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老太太记了几十年,记的就是这一句:人齐了,家就齐了。”眠眠把这句话,一个字一个字,记进心里。
夜里,眠眠把那本旧黄历放回老太太床头,又站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这许多年记过的账——病历、报告、转诊单、联盟的年报——记的都是数字,都是“率”。直到今天,她才在这样一本旧黄历上,写下自己账本上的第一行字,不是数字,是四个字:“又添一口人。”她又想起前几年,她学着老太太的笔迹,在那本黄历上添过一行“白露让了玩具,老师夸了他”的小字;那时她觉得,那是替老太太代笔。今夜她才知道,从写下“又添一口人”起,这一本账,从此也有了她的一行席位。她轻轻掩上房门,站在廊下,望着腊月的月色,忽然想:老太太把笔交到她手里,交的不只是一支笔,是往后许多年,替这一家子人,数着日子、记着人的差事。她从今往后,除了病历和报告,还要把这一本账,一直记下去。窗外腊月的风掠过老银杏,眠眠轻轻呼出一口气,只觉得那四个字,落在纸上,也落进了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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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腊月的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