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老太太的账本

腊月二十八,老太太照例翻出那本旧黄历,准备“封账”。往年这时,她总要把这一年的日子过一遍,在黄历的空白处,一笔一画,记几家的大事。今年也不例外。她戴上老花镜,先记上“白露入园,会唱一首歌”,又记“小满上小学,当上班长”,再记“阿望升大班,会写自己名字”,末了,颤巍巍地添了一行“渺渺会走路了”。她写完,合上黄历,忽然没有像往年那样,把黄历锁进抽屉,而是捧着那本旧册子,出了神。眠眠端茶进来,见老太太发着呆,问:“奶奶,今年不收了?”老太太道:“收了。就是想多坐一会儿。”她说着,把黄历翻到扉页——扉页上,用墨笔写着两个歪歪的字,年月久了,洇得有些淡。眠眠凑近看,才认出那两个字是“鹤鸣”。老太太指着那两个字,慢声道:“这是你太爷爷写的字。他写字,一笔一画,认真得很。”眠眠没有答话,只在旁边坐下。

老太太又翻了一页,是一张夹在黄历里的旧纸条,纸边卷了,上面写着一行钢笔字:“今年春,沈园杏花开,晚与琰华赏于树下。”眠眠认出,是太爷爷的字。老太太看着那行字,慢声道:“这本账,记了快一甲子。头一页,是你太爷爷记的;往后这几十年,都是老太太接着记的。”她说着,声音放低,“你太爷爷走得早,可他那几个字,年年都在账本第一页。老太太记着记着,就觉得他还在跟前。”眠眠鼻尖一酸,把脸别过去,半晌才道:“奶奶,您这账本,我也帮您记。”老太太想了想,道:“你记你自己的账就够。我这本,是让人接着记的。”她说着,忽然把黄历合上,递到眠眠手里,“眠眠,这本账,等老太太记不动那天,你接着记。记什么?就记这一大家子,一年一年的团圆。”眠眠捧着那本旧黄历,指尖微微发烫,郑重道:“奶奶,我记下了。”

夜里,眠眠把那本旧黄历抱回屋,放在书桌上,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料,替它拂了拂封面的浮尘。她翻开扉页,看着“鹤鸣”那两个字,又翻到末页,看着老太太今年新添的那几行小字,忽然想,这一家子的账,前人记了开篇,后人接着记正文,再往后,还有白露、小满那一辈接过笔去。它也许不是账本,是一本写了几十年、还要写很多年的家书。窗外的风掠过沈园老银杏的枯枝,发出簌簌的响。眠眠把那本黄历珍重地放回书桌最上层,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格外踏实。

那本旧黄历交到眠眠手里之后,过了几日,眠眠又把它送回了老太太的床头。老太太见她送回来,怔了怔:“不是说,由你接笔吗?”眠眠蹲下来,轻声道:“奶奶,这本账,您先接着记。您记一天,这个家就多一天热乎。我年轻,往后的日子还有的是,等您记不动了,我一天都不耽误地接。”老太太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半晌,才哑声道:“好。那太奶奶就再记一记。”她说着,把那本黄历又抱回怀里,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晚间,眠眠把这件事讲给阿砚听。阿砚听完,道:“眠眠,你做得对。这本账,不是急着接的,是让人甘心情愿传的。”眠眠“嗯”了一声,望着窗外初冬的月色,忽然想,老太太说“我是让人接着记的”,可那句话里,其实藏着一句没说出口的话——她还想多记几年。而这一家人的日子,只要还有人愿意记,就永远有下一行。

又过了几日,眠眠当真在灯下,学着老太太的笔迹,替黄历又添了一行小字——记的是白露在幼儿园,“给小朋友让了玩具,老师夸了他”。她写的时候,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老太太说过,记,不为别的,就为往后翻出来时,还看得见日子是怎么一点点暖起来的。她把那页黄历合上,放回老太太床头,忽然想,等翻到这一页的时候,那个让玩具的小人儿,大约早就长成大人了。可那行字,会把那天傍晚的阳光、那老师的一句夸、那孩子脸上一闪而过的认真,原原本本地,还给那一年的所有人。

夜里,眠眠把那本黄历放回床头时,又看了一眼扉页上“鹤鸣”那两个字,忽然想,老太太说的“让人接着记”,其实还有下半句她没说出口——“也替我,看看我没能看完的日子。”她轻轻替老太太掩上门,站在廊下,对着满园月色想,往后这本账,她记的每一笔,都会是替两代人,接着看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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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老太太的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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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辞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