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老太太又张罗着照了一张全家福。这一回，人更齐了——林渺已经满地跑了，被苏晚晴抱在膝上；江照也正式入了席，坐在顾屿川身边。老太太照例坐在最中间，膝上换成了渺渺，右边沈国渊谢明薇，左边顾清和温静姝，第二排是阿砚眠眠抱着白露，眠眠身边是小满，云轻轻陆怀庸抱着阿望，顾屿川江照站在最后。摄影师喊“看我这边”时，没人肯老实，白露在眠眠怀里扭来扭去，渺渺伸手去抓太奶奶的衣角，阿望不知又看见了什么，笑得一脸灿烂。满园兵荒马乱，快门咔嚓一声，就把这一屋子热闹，再一次定进了照片里。老太太直起腰看，摇摇头：“又乱。”她却到底没舍得删，只把那照片又看了一遍，收进怀里。
冲洗出来那天，老太太把新旧两张全家福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旧的这张，是去年春天拍的，那时候江照还没过门，渺渺还不会跑；新的这张，只隔了大半年，却好像又换了整个世界。她指着新照片上那个扎着两只小揪的姑娘，道：“眠眠，你瞧，小满这一年，长高了多少。”眠眠凑过去看，也一愣——可不嘛，照片里的小满，已经快有她肩膀高了。她忽然有些恍惚，想起去年春天，小满还踮着脚，追着阿望发蜡笔；如今，她已经是个会自己撑伞、会护着两个弟弟跑一放学路的大姑娘了。老太太把那两张照片并排放进同一只相框里，道：“收好。往后年年拍一张，攒成一摞，就是这一家的年轮。”眠眠“嗯”了一声，接过相框，忽然想，等孩子们都长大了，再翻出这些年轮来看，大约每一张，都能讲出一长串故事来。
夜里，眠眠把那相框挂到正厅的墙上，正好挂在那幅“沈白露一周岁半所画”的字画旁边。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一整面墙——歪画、全家福、黄历、族谱——忽然发现，这一家子的历史，从来不是放在什么锁着的柜子里，而是就这样，大大方方地，长在墙上，长在饭桌上，长在每一个记得住的人心里。她刚转身，就听见白露在屋里喊：“妈妈！我要看新照片！”眠眠应声进去，见儿子正踮着脚，够那幅全家福，够不着，急得直跳。她把他抱起来，让他隔着很近的距离，一格一格地看照片上的人脸，指一个，念一个：“这是太奶奶，这是姐姐，这是阿望，这是你。”白露忽然指着照片里的自己，一脸惊喜：“这，是我！”眠眠笑道：“对，是你。”她忽然想，等白露也长到像小满那么高的年纪，他大概还会记得，六岁那年冬天的晚上，妈妈抱着他，一格格看过这家人的全家福。
那张新照片，老太太吩咐印了五份——沈家一份、陆家一份、林家一份、顾家一份，还有一份，她说要寄给远方的老亲。印出来的那天，小满抢着看，一看照片，立刻喊：“太奶奶，您怎么闭着眼啦！”老太太凑过来看，果然，照片里她眼角微眯，像在打盹。她也不恼，慢声道：“闭眼就闭眼。太奶奶闭着眼，也认得你们每一个。”满屋人都笑了。眠眠把那张全家福挂回正厅墙上，退后一步看，忽然发现，墙上的全家福，已经不止一张了，一张比一张人多。她回头看了看那面墙，又看了看屋里正闹成一团的孩子们，忽然想，等这面墙上的全家福挂到第十张、第二十张，这一家子的年轮，就真的厚成一摞了。夜里，老太太把那几张全家福摆在被子上，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对眠眠道：“眠眠，等咱们这一辈的也走不动了，这一墙的照片，就留给孩子们看。”眠眠没有答话，只轻轻握了握老太太的手。窗外月光如水，那一张张全家福在灯影里，像一家人并肩站在一起。
过了几日，老亲那边回了信，说相片收到了，还附了一句热腾腾的话：“几十年没见，琰华还是那样精神。”老太太得了这句，反复念了好几遍，高兴得像个孩子，当天中午，多吃了半碗饭。晚间她躺在床上，忽然又想起什么，唤眠眠过去，道：“眠眠，往后咱们年年照一张。等老亲们都看不动了，就寄给他们儿女看。”眠眠应了。她望着老太太那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忽然想，一张全家福，对旁人不过是一张相纸，对老太太，却是把散落在天涯的人，一年一年，重新挽回同一张桌子边来的一根红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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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一张新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