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赵左林拉着于技术员去何春来家,原本是为了逃避被老姨当众训斥的尴尬局面,刚坐下不久,就被一大爷喊去帮忙。

前院吴家的媳妇大着肚子绊了一跤,摔了,人有些不好,家里男人在上夜班,屋里没人。她这种情况,见了红的,也不好骑自行车驮着去,一大爷就喊赵左林几个男人弄了个简单的担架抬着送她去了医院。

老姨也闹不准他什么时候回来,见苏云桐怎么劝说都说是磕着这等隐去了真相的瞎话,看看孩子们挑着透着五颜六色的南瓜灯在院子里吵吵嚷嚷,怕吵得她犯病,就连喊带吆喝的把几个孩子给叫走了。

除了搂着苏云桐脖子不撒手的赵一双,连于技术员家的诚诚、胡专家的蓉蓉姐弟二人和岳专家的两个孙子都跟着去了,孩子们倒也没有被强迫离家,而是要挑着他们的南瓜灯呼朋唤友去炫耀。

赵左林帮着一大爷忙完吴家那一档子事儿,到底还是被老姨堵住了,也没训他,就是把黄阿姨和冯老太猜测二人闹别扭的原因拿来问了赵左林一通。

黄阿姨和冯老太猜测二人是在屋里闹着玩,赵左林没轻重,惹急了苏云桐,结果弄得两人都没了脸。

赵左林作为一个已婚男人,老姨就是说得再隐晦,他也明白是个什么意思,暗忖着苏云桐那么要面子的脸薄之人,知道别人这么猜想,肯定又要生气了。

他皱着眉对老姨道:“胡说八道。大白天的,我们能在屋里干什么?你可别当着桐的面说,她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讲究,要脸。”

老姨见赵左林冲自己支棱眉眼,不悦地拍了下他的胳膊道:“不是就不是,没有就没有。你冲我龇牙咧嘴干什么?有本事你别把人气哭呀。”

“我没冲你龇牙。”赵左林扒拉下脑袋,把实情跟老姨说了一遍,“我这不是逗她玩,哄她说认了春来家的老大当干儿子,谁知道她不经骗,自己信了,就哭起来。我也不知道为啥哭?老姨,你说是不是她和秦姐关系好,觉得这何家人不好?又说不出来,就把自己急哭了?”

老姨听他自己找好了理由,看他一眼,嫌他没出息,低声道:“论说这话不该我说。你看你大哥大嫂不在家,说是你妈看着他家四个孩子,这前前后后的还不是你和桐操心。你们两个工资不算少,可也经不住这么花。桐那身体本来就不太好,干的工作又不跟你似的搭力气就成了,她那全是费脑子的活,一院子孩子吵吵,心里多少有点烦。我寻思着呀,你大哥大嫂家的她是觉得是自家的孩子,怎么吵怎么骂怎么疼都说得过去,你这没啥征兆就给她弄了干儿子,她心里生气呢。她的病,你老姨我不懂,我瞧着这病有点咱们乡下人说的,气死病。人也不坏,就是心眼小,爱钻牛角尖,一下子想不开,可不就把自己气死了。”

赵左林听了老姨的话,一脸狐疑地看着老姨道:“老姨,你不会把这话跟桐说了吧?”

老姨白他一眼道:“我又不傻。她那病,我也是琢磨过的,是没法治的,只能顺着哄着,让她高兴别生气就没事儿了。我能说什么坏话拐话,夸还来不及呢,我能说这些个话。你啊,以后也得注意点。大男人外头的事儿也别都跟屋里人说,桐是有学问,可她是女人,女人就算是再有见识,和你们这些男人还是不一样。有些事儿该避着就避着,甭什么话都说,说不好弄一肚子气,又要吵架。”

赵左林就事论事道:“我也不是什么都和她说。这不是老何拉着我,非要和我拜把子。以后两家要当亲戚走动,我能不和她说吗?老姨,乡下有没有什么人治这种病?”

老姨想了下道:“乡下以前有那种算命的,掐了香火去拜拜,也有得了疯病就好的。现在不兴那个,那个是封建迷信。”

赵左林听老姨的话,想着小时候乡下这么治疗“鬼上身”的,身体打了激灵。一阵风吹来,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忙对掰着手指头算谁家能看这病的老姨,说道:“桐,跟那个一样。找了大专家看的,她这个确实是有病,不是那种。”

“也是,京城的大专家,肯定比乡下人懂得多。”老姨附和了赵左林两句,又和他说了孩子们由她看着,明早她帮着送孩子去幼儿园,就催促赵左林道,“你赶紧回去吧。家里就桐和老小在家呢,别离了人,再出什么事儿。”

赵左林应着老姨的话,便和老姨分别,快步往家去,在中院碰上了没睡觉的何春来。

何春来拉着他说了一通话,拐弯抹角地打听他和苏云桐闹别扭是不是因为管他们家的闲事,弄得赵左林又把和于技术员说的原因和他解释了一通。

赵左林见他心里还有负担,就低声道:“她那人,你不知道,她要是生谁的气,肯定会明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了。无端端生气了,我担心是太累了,要犯病。我还想让秦姐有空帮我开导开导,实在不行就去医院看看。她前段时间吃中药,觉得浑身都是苦味,有次上班煎药,回来就吐了,还剩下两包药,劝了好久才吃。”

何春来也有些拿不准主意,低声和赵左林道:“瞧着人也没什么大毛病呀。这真是有病。”

赵左林叹了一口气,苦笑道:“你还不能说她有病。一说就不高兴。”

何春来拍了拍他肩膀,微微叹口气道:“真是一家不知道一家。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回头我让你秦姐去找她说说话,你也别给她气受。”

“谁敢呐。”赵左林笑一下,问了何春来关于工作的事情怎么跟于技术员说。

何春来简单和赵左林说了几句,大意是让运输队于队的老婆先去上班,回头于队忙完这趟再把他家要到运输队去。

说完这些,何春来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回头,我请一大爷你们几个吃顿饭,你帮我请下叶叔。”

赵左林挑眉看他,压低声音问道:“你想干啥?”

何春来狠吸了两口烟,扔到地上,拿脚尖使劲碾了碾,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心,我不会把他怎样。就是像请他吃顿饭,把事儿了了。”

赵左林看了他两眼,低声道:“你心里不痛快,回头再寻了机会就是了,何必赶眼前让人心里起疑。举报还没打听到是谁干的?”

何春来摇了摇头,让他赶紧家去,就没再多说什么。

赵左林想着何春来会干什么,就到了后院,见自家屋里灯已熄了,胡专家屋里灯还亮着,就过去敲了敲门,和他说了胡蓉蓉姐弟二人的去向。

胡专家正准备洗漱,端着盆出来,和他站在门口说了一会儿院子里的事儿。

赵左林和他说了开全院大会的事儿,就蹑手蹑脚准备往家里去,刚要推门,就见屋里灯亮了。

赵左林见门掩着,推开门,看苏云桐还没睡,冲院子里咳嗽一声,回头笑问道:“还没睡呢?”

苏云桐隔着帐子看着他掩了门,轻“嗯”了一声,问他吴家的是个什么情况。

赵左林打量她两眼,道:“保胎保不住了,得生。一大妈在那里守着,我们几个男的不好多呆,就回来了。你怎么还不睡?”

苏云桐隔着他八丈远,不想远距离消耗亲昵话,就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让他赶紧洗洗睡觉,就换了个姿势,背朝着他不理人了。

赵左林端了盆出去,洗脸刷牙,借了胡专家的屋子冲了澡回来,见苏云桐靠着木箱子,顶着帐子顶,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放了盆,停顿了下,先锁了门,才拿着毛巾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水,隔着帐子问她:“你干什么呢?”

苏云桐隔着帐子看着他,大方又坦荡地道:“在想我为什么哭?”

赵左林瞬间顿住了,须臾才继续擦去身上的水雾,偏头看着苏云桐道:“为什么呀?”

苏云桐不只是想了这么一会儿,她几乎在自己哭了之后就在想为什么突然就不高兴得要哭起了呢。

她可不想当一个疯子。

情绪失控是很要命的事儿,而且还是这种无端的情绪失控,让人琢磨不透,更是叫人困扰。

她不把自己当自己,抽茧剥丝地内观反省,不说把原因弄得十分清楚,却慢慢觉察到了一些事情。

她内心,不管是自己,还是原身,都对物质的富足有一种渴求。这种渴求,原身表现出的是压抑,而她表现出的是知道不可为的无视。

物质的贫瘠不是她当下努力就可以满足的,哪怕是你有钱有权,这个世道的物质依旧难以满足她内心的标准。

时代的鸿沟是迭代级的差距。

但是,这种渴求并不会因为无视而不存在,就如同看不见的灰尘,一点点的扬撒,慢慢越积越多,在某一刻,比如就如今天,因为吃一块臭豆腐而遭遇到不是嘲笑的嘲笑,她就会觉得痛苦。

比如这个小房子,她已经习惯了,却不代表她不在意。小杨同志的话也会在心湖投入一块小石子。

还有孩子。

她可以喜欢孩子,和不得不被迫接受孩子,这种极其微妙的心理差别,在日益的付出中就会参差渐大。

这种情绪的积压,唯一能让她得到纾解的只有眼前这个人的怀抱。

当然,这些话都不可能诉诸于口。

隐秘,骄矜,且有些许自私。

比如,她提了孩子,明明不是讨厌,情绪传递就可能变成她厌恶孩子。再传递下去,就变成她厌恶大哥大嫂家的孩子。因为他们整天在这边吃吃喝喝玩玩乐乐。

她也不能提房子,如果可以,她相信赵左林也是愿意给她换到大房子去做的。

更主要的是,她的委屈和难过,本质上并不是因为当下,而是因为差距。

一种她无能为力的差距。

还有孤独。

苏云桐知道自己不能被这种情绪淹没,不然她真的会成为情绪生物。

苏云桐没回答赵左林的话,只当自己是什么也没想明白,侧身躺下来,一只手托着下巴,一只手耷拉在床沿边,隔着帐子看着赵左林道:“能为什么?肯定是生你气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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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满六零年代[穿书]
连载中蔡都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