搁在平时,赵左林肯定要反唇问一句:“我怎么就惹到你了。”
这会儿,赵左林甭说反唇相讥了,认怂说都是自己的错,都要看一看苏云桐的脸色,免得自己认怂不到位再把人弄哭了。
这大半夜的,怕是别想睡了。
他快速擦好,洗了毛巾,擦脚倒水,回来撩开蚊帐上床,又被苏云桐支使着拍死了一只蚊子,才正经看了眼苏云桐的脸色,拉着苏云桐躺下。
苏云桐把脑袋放在他肩胛窝,扁着脑袋与他四目相对,轻喃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赵左林瞬间就没了脾气,满眼宠溺地拍拍苏云桐的脑袋:“你什么时候冲我脾气了?我怎么不知道?快点睡觉。”
苏云桐抬头亲了他一下,止住了他明显要喋喋不休下去的架势,一只腿放在赵左林身上,动了动脑袋,无赖地道:“我发脾气你也不能生气。我不对你发脾气,我对谁发脾气。我就一个人,你不对我好,谁还会对我好?”
赵左林余光扫着她脑袋动来动去,拿下她的腿,叼住她的唇亲了两口,才放软身躯躺平,拉灯催促着抚着他喉结的苏云桐:“快睡觉。”
苏云桐手僵了下,正要拿开,却被赵左林捉住亲了两两口,又拉着与他的手十指交叉放在他胸前,感受着他起伏不定的胸腔,听着他带着浊音的话:“再不睡觉,就等着明天请假吧。”
好一会儿,苏云桐要抽过自己的手,却又被赵左林抓住不放,扁了扁嘴,冲着他耳畔吹起道:“请假就请假,反正我就是有病。”
赵左林偏头看过来,刚松开她的手,就又听她道:“我睡着了。”
赵左林轻笑了下,松了手,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印了她一脸的口水,嘟囔了一句:“我不对你好,我能对谁好。”
苏云桐隔了好一会儿,困意上头,趴在他肩窝渐渐睡去,还不忘嘟噜了一句:“不能对别人好,不然……”
赵左林等了一会儿,明显不回再有下文,确认了下她的清浅的呼吸,伸手捞了旁边放着的蒲扇,扇了一会儿,才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苏云桐被热得醒来,见赵左林和孩子都不在,听得院子里有动静,是梁月梅和冯老太太在说话,时不时夹杂着她家老三赵一双的小儿娇语。
她起床,开门出去,接住了伸手要她抱的老三,顺口接住梁月梅的话,问道:“你说的隔壁胡同的补鞋的赵皮匠没了?他身体看着挺好嘛,怎么就没了?”
梁月梅洗了一把脸,见她不信,停住了手,站定对她道:“可不就是他家。说是昨晚天刚黑,他吃过饭,打了个饱嗝,说肚子不舒服,躺了下,没多久就闹肚子疼。家里老伴儿说送他去医院,他非说躺一躺就好了。下半夜人就冒冷汗,抽搐,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冯老太叹息了一声:“年纪轻轻的,就没了,怪可惜的。”
梁月梅也叹了一口气,对苏云桐说她家老于和赵左林都跟着一大爷过去看要不要帮忙,继续洗了着脸,偏头看向苏云桐,一脸神秘地道:“听人说前院吴家的媳妇生了个小子。”
冯老太皱着眉头,撩开眼皮子,看向梁月梅道:“这话可别乱说。人这辈子咋来咋往,都是说不准的。别攀扯那些有的没的,传开了叫人咋想?”
苏云桐这才反应过来,梁月梅想说是赵皮匠死了可能投胎做了吴家的小儿。
这……太无稽之谈了。
她听着梁月梅说着“对,对,现在是新社会,不是旧时候兴那些”,又笑着打趣苏云桐:“听说你家老赵不让你吃臭豆腐,你和他吵架,还把自己气哭了?”
苏云桐没承认也没否认,把挣扎着要下地的女儿赵一双放下来,交由冯老太帮忙看着,边去拿洗漱的洗脸刷牙,边问冯老太:“赵皮匠家这事儿,我们院也要去随礼呀?”
梁月梅倒也不是白目之人,见苏云桐没接她的话茬,为了缓解尴尬,也顺着她的问题,请教冯老太道:“这边红事儿、白事儿是个什么礼数?”
冯老太牵着赵一双的手在院子里让她慢慢走,细细和二人说了规矩:“红事儿,请了去,生孩子随礼是六个鸡蛋,关系好点,再送点红糖、麦乳精、尿布什么的。结婚,普通关系,礼钱也就六毛、八毛的,关系亲厚就多送点。白事儿以前是看同宗同族,现在还多个同事关系。咱们院怎么走礼,你们就看着前院就成了。”
老太太说的前院,这里特指是前院一大爷家。
她比一大爷还要大几岁,叫他名字不妥当,也犯不着称呼他一大爷自降辈分。
三人正说着话呢,赵左林拎着早餐从外面进来,对梁月梅道:“你家老于和诚诚在外面吃呢,你要去吃就赶紧过去,你要是不去,等会儿诚诚就给你带点包子、豆浆。”
梁月梅骂了于技术员道:“该省的不知道省,不该省的使劲省。”
她拿着于技术员补了又补的搪瓷缸子抱怨了两句,洗了一把胳膊,边擦边和苏云桐道:“对,我正有事儿和你说呢。我们厂春上去广交会,接了一些外事单,有些残次品,准备卖。职工能买点,你要的话,我就把我那份留给你。我家亲戚都住在乡下,那东西贵送人也划不来。我瞧着你挺合适的。”
苏云桐摇头道:“我家亲戚,你也是知道的,不是重体力活,就是我这种天天跟一些草啊、土啊打交道,还是现在穿的这种布更耐用。”
梁月梅凑过来,低声道:“就尺把长,想做价外穿的也做不了。做件里面穿的,丝绸的,穿着贼舒服。”
苏云桐还是坚持己见。
吃了也就算了,这种穿的,不说被人知道了让人说一声骄奢淫逸,就是不说,拿了别人的布做里面的衣服穿,仿若别人知道你里面穿了什么一般,也是怪叫人不舒服的。
赵左林没插嘴二人的话,等苏云桐洗漱完毕,拿了油条给她,和刚从外面回来的黄阿姨打了声招呼,简单向苏云桐和冯老太说了下赵皮匠家的情况。
赵皮匠家三男一女,老大和老小都是儿子,老大已经成家了有孩子,老小还在读高中,再有一年就考大学。另外老三刚说了媒,想要趁着热孝把媳妇接家里来。老大两口子不吭声,不说分不分家,只闷着头子抽烟待客,老二不吭声,老二家的却在背后嚷着得分家,谁家亲戚走得礼算谁家的,日后好还礼。
一大爷在这附近很有些名望,瞧着兄弟几个一个个都不伸头的,跟无头苍蝇似的,一副全凭街道办和邻居相帮做主的样子,也就没伸头。
他都不伸头,赵左林更不会当愣头青冲上去,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回来了。
冯老太叹气道:“赵皮匠那人生前多热心一个人,怎么样了几个怂包蛋?”
黄阿姨喂了家里老人吃过饭,端着饭出来,问道:“我们是新搬来的,也不知道这该不该随礼?”
冯老太想了下道:“看看再说呗。”
遇上这事儿,谁个也没心情说笑。
吃罢饭,冯老太把熨烫好的衣服递给苏云桐道:“昨天熨好了,忘记拿给你了。等会儿,我去赵皮匠家坐坐,中午甭给我送饭了。”
苏云桐接过衣服,和冯老太简单说了两句,把衣服放到屋里,听赵左林说老姨带着两个大的在胡同站着和人说话,就进屋收拾了下上班的东西。
赵左林给老三的鼻子涂了紫药水,把她放在小竹车里,她把上班的兜子给了赵左林,自己推着小竹车,出了院子就见老姨在和人说闲话,就把小竹车给了老姨。
老姨打量了苏云桐两眼,见她眼睛也不红了,脸上表情也不僵着了,露出个笑脸,摆手让他们去上班,她这就把孩子送幼儿园去。
苏云桐问老姨,向春他们呢。
老姨说,一大早起来就跟人显摆他的南瓜灯,摔坏了,正在家里拿绳子缠起来的。
苏云桐微微松口气,怕自己的情绪,让老姨看出来,教训几个孩子别往她这边来。
若是让大哥大嫂知道他们两个嫌弃向春几个,可就不是误会了,肯定要闹纠纷。毕竟大哥大嫂也不是去外面逍遥快活,是去做工作呢,让帮忙照顾下孩子,做叔叔婶婶的再表露出不满和抱怨,可真是不应该。
苏云桐塞了五块钱给老姨,让她盯着赵皮匠家,若是院里随礼,也帮着随,中不溜就成了。
老姨看了苏云桐一眼,低声让她甭去,说她身子弱,撞上什么就不好了。要随礼,她走一趟就成了。理由也是现成的,她身体不好,谁也不会责怪她。
老姨一副就该如此的模样,弄得苏云桐哭笑不得。
赵左林说听老姨的,反正和赵皮匠家也就点头之交,随不随礼都可以的。
上班路上,赵左林把何春来要和自己拜把子的事儿平铺直叙地给苏云桐说了,问她:“他话都说到那份上,我怎么说?我也不好说,就说回来和你商量一下。”
抱怨她不识逗的话紧急刹车,没秃噜出口。
苏云桐听得一阵懵然,这都什么年代,还有人拜把子的。
都新社会了,还搞这一套。
苏云桐想了想道:“要不你回头问问妈,看妈怎么说?这拜把子,不是要认妈做干娘吗?总得问问她的意思吧?”
赵左林想要解释拜把子和认干娘的区别,却机警地察觉到她似乎对这些不太感兴趣,就没深说,只附和道:“等下班,我去妈那里看看。”
苏云桐嘟哝了一句:“拜把子,搞得跟唱戏的似的。拉帮结派的。”
赵左林愣了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差点给人撞上,被人骂了一句不长眼。
对方是个女人,后座带着个孩子,一副凶巴巴又惊魂未定的模样。
赵左林不好和人对骂,苏云桐抓紧后车座,跟着赵左林跟人道了歉。
然后,两人几乎是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