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桐乍听赵左林说霍主任被调查了，第一反应就是和特务有关系，却没想到他看起来挺正派一个人竟然是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老婆举报，牵扯住到了贪占公共财物的问题。
眼下四清虽然较去年松了不少，这问题反映上去也算是顶风作案。
其实，按照赵左林说的那几样子事儿，放到二三十年后，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儿，拿了一些纸张回去写东西的时候给他前妻的女儿用了，还有什么他那在学校教书的女儿拿了香皂、卫生纸回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赵左林说完，见苏云桐没有说话，推了一下她问道：“睡啦？”
“没呢。”苏云桐回了话，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就是睡着了，被你这么推也给推醒。真的就因为霍主任给人送东西？她不还是那人介绍给霍主任的？”
霍主任送东西的人是个寡妇，这寡妇还介绍二人认识，促成了一段姻缘，结果……
世界上的事情真奇妙！
赵左林压住了苏云桐的头发，被她推了一把，挪了个位置，回道：“听说，不保真。霍主任被戴了绿帽子。他老婆才先下手为强的。”
苏云桐不能否决他的猜测，只是疑惑地问了一句：“是吗？”
世间少有不透风的墙。
睡了一夜起来，院子里知道霍主任这事儿的竟是不在少数。
苏云桐刷牙的时候，梁月梅和她分享霍主任的八卦，仿若她是得了第一手八卦的狗仔，冲她挤眉弄眼地卖弄起来。
苏云桐抑制住了与她同享八卦的**，时不时地来一句“是吗？”或者，“真的呀？”，再不然就是，“没听说”，一边敷衍她，一边听她说。
黄阿姨买了油条从外面回来，瞧见她俩在说话，寒暄了一声准备往家去。
苏云桐借口问她早点铺子有没有豆腐脑卖，终结了与梁月梅的话题，又吩咐起床蹲在门口的向春赶紧洗脸刷牙去外面买油条和豆腐脑吃，这才彻底脱身，准备回屋，胡专家隔着他家的窗户让苏云桐打发向春买早点的时候也给他家带一份儿。
苏云桐应承了胡专家的话，看黄阿姨把饭桌子摆在外头，没瞧见她家的保姆，随口问了下她的去向。
黄阿姨脸色微变，顿了三秒，才有些不太开怀，却依旧用很平淡的语气道：“去X省了，今早的车票。”
苏云桐没回话，拿了钱给向春去买吃的，就听见梁月梅开口问道：“不是说下个月走马？怎么这么突然？”
“跟人临时换到了票。”黄阿姨敷衍了这么一句，就进了屋子，喊两个孙子吃饭。
梁月梅冲苏云桐摇头撇嘴，也回了屋子。
赵左林从外面回来，听苏云桐说向春带着几个小的去外面买了早点，她还让向春多买点油条，等会儿送向春回去的时候给他妈赵花妮送去，也就没升炉子做饭。等听了岳家保姆的事儿，他皱着眉头道：“也忒不讲究。”
说着他和苏云桐，他还去了岳家，让黄阿姨有事儿只管言语，要是她家里的老人家一时找不到人照料，可以请老姨帮两天忙。
黄阿姨听了这话也就没和赵左林客气，她家保姆走得实在太急了，什么事儿都没来得及安置呢。再说，老姨这些天经常来大杂院，中午帮着给冯老太送饭，帮着苏云桐他们接孩子，瞧着是个靠谱之人。
吃过早饭，赵左林送了孩子，又骑车去了婆婆赵花妮那边和老姨打声招呼，苏云桐没跟他一起，和秦招娣一起先去了厂里。
秦招娣主动和苏云桐说起了何跃进学画的事儿，说是和何春来说过来，既然孩子们愿意学，就去文化宫那边报名学。
苏云桐自然是没什么意见，客气两句，不得罪人罢了。
秦招娣说完自家的事儿，听苏云桐提何美香找房子的事儿，就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担心。
她是觉得何春来就这么一个妹子，现在不管，等以后出了事儿，管不着了，少不得要老埋怨。倒也没说美香的不好，只说她太年轻了，以为结婚搬出去就成了，看这结婚了，闹得一地鸡毛，还不如当姑娘的时候舒服呢。
当姑娘住大杂院的时候，她还敢和三大妈呛声，现在……呵呵，她倒是胆小如鼠，不敢跟婆婆犟劲，自己的工资被婆婆领了，还要瞒着兄嫂，真以为嫁到人家，就真能和人家一个姓的一条心了。
苏云桐听她这话，还是蛮有怨气的，也不好多说，笑着劝了两句。
又说了一会儿霍主任的事儿，两人就进了厂。
苏云桐把拎的饭盒递给了秦招娣，让她帮着带到食堂后厨去，揣了两个桃子进了科室。
一个给了管材料的冯大姐，听了冯大姐的一通关于霍主任的八卦，还很有见地的说，要是苏云桐还在总办，说不定还能竞争一下主任的位置。
可算了吧。
苏云桐从总办调到这里来，就是觉得总办人事太过纷繁复杂，她这种明显容易犯政治幼稚错误的人，还是呆着这种地方比较保险。
亲国家，远政治。
这是前世，她父亲交给她的游走规则内外的不二法宝。
另一个给了遭遇了不幸之事的方技术员，算是对他迟来的安慰。
薛技术员瞧见了，也笑着说今年还没沾上桃子毛，看着眼馋。
这话明显就是开玩笑。
薛技术员家里条件不错，吃穿上也是看得出来的。
苏云桐却也还是一本正经地解释了桃子的来处，说就剩下两个，下次再有再请他。
薛技术员说着他是跟苏云桐开玩笑，又说，胡专家今天没有下车间，又去了化工所。而他呢，来寻苏云桐是给她送资料的，是昨天她问到的一个专业性问题的书籍。
苏云桐接书道谢，见他还不走，看他道：“有事儿？”
薛技术员挠了下耳朵，不太好意思地道：“你昨天不是提了酸的问题吗？我又查了资料，这单宁酸有叫鞣酸，这东西用途挺广。我是想研究鞣酸和中药材的关系。胡老师让我来问问下你，毕竟是你提出来的观点。”
苏云桐听得一愣，让他只管研究。
等薛技术员走了，方技术员走过来对苏云桐道：“他一早就问过我，我说你可能会研究，怎么就这么轻易答应了？他和胡老师是做合成药研究的，我们是搞中药材研究，你这样答应了，也不和岳老师说一声，恐怕不太好吧？”
苏云桐看他一眼道：“是吗？我没有做过研究，不太懂这些。要不我再把他叫过来，说等岳老师回来再说。”
方技术员叹了一口气，跟苏云桐：“我听说胡老师那边的进展挺大的。咱们有没有参与，到时候药物研究出来了，算谁的成果？岳老师做这个研究已经好些年了。”
研究成果就意味着利益分配，尽管现在没有巨额奖金，但是只要研究出成果来，就能继续研究下去。
再美好的时代，也不会养着白吃饭不做事的人。
而方技术员这想法，明显就是分了帮派，自行画了小圈子。再说了，瞧薛技术员的样子，就算是他不来和自己说一声，难道就不会继续研究了吗？
肯定会的。
与其用口头约束这种闹到最后会两败俱伤之事，不如主动融入进去，双方合作，取长补短，尽快做出成果来。
那就不是两个团队明面上竞争，走二取一的争锋之路了。
苏云桐组织了一下语言，没有鼓动方技术员积极与薛技术员合作，而是建议他快点写封信给岳老师，告诉他实验有了重大突破这个好消息，顺带把他的担忧也写出来。
方技术员犹豫了好久，还是放弃了，觉得苏云桐都已经答应了薛技术员，自己再给岳老师写信说这事儿，就是背后嚼舌根，不是好同志所为。
苏云桐没管他，下午等胡专家回来的，问询了进展，得知关于注射剂鞣酸的问题研究，滇南和福建有两个药厂有经验，但是没有太系统的研究，认为这是一个中药材突破方向。
但是这突破方向，也只是制药工艺相关方向的，系统化，科学化，而不是独创性。
很多医药文献中，其实是有关这方面的记载，只是没有归纳和总结。
苏云桐没想到他不说一天时间，甚至不到24小时，就能有这么强大的知识储备。
胡专家没等苏云桐提给岳专家写信的事情，而是主动开口要给岳专家写信，这中药材注射剂的研究前期的诸多工作也都是岳专家带着人做的，他更是中药材方面的专家，应该有更多经验可以学习和汲取。
他给岳专家写信，当然也挡不住苏云桐也给岳专家写了一封信，把情况说了一通。
实验室很快就忙碌了起来，她下班时间就晚了起来，基本是和赵左林一起下晚班。
当然，也是颇有成效，通过多手段对鞣质的处理，注射剂实验中出现的凝血问题大大降低。
却也没少抛费兔子，胡专家打的申请报告，而且兔子实验之后也不会扔了，而是拿去了食堂加餐，厂里听闻进度喜人，自然是十分支持。
方技术员私下和苏云桐抱怨，岳专家那时候打申请，十只兔子能给两个都算是好的了，基本都是一只，而胡专家面子可真是大，打申请十只还真是十只。
苏云桐只能安慰他说是现在市面上有兔子，早先冬春时节天寒地冻的，兔子自然就少了。
也是参与了胡专家更多的实验，苏云桐才知道他爱人被批右，算是控制使用的一部分人，他爱人原是要和他离婚，他没同意。两人如今是分居两地，他爱人算是下放，他降了工资。
薛技术员还透露，研究成果，能不能打上胡专家的名字还不一定呢。
她这一忙起来，家里孩子就顾不上了，少不了劳烦老姨来帮忙，自然也是顾不上什么教育理念的问题。
只求孩子吃饱穿暖，别生病了。
有一天，她煎了十多小时的药，胳膊都快抬不起来，躺在床上，听着赵左林说老姨捶了向春一顿，竟也没什么意见了。还觉得自己以前有点太矫情了。
心里面不由得叹息，人的精力果然是有限的，所有的美好愿景都要建立在富有精力之上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