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只带妖气的老乌鸦飞走后，乱石坡静得只剩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青灵没放松警惕，反倒像被什么东西在七寸上轻轻刮了一下，紧迫感直逼脑门。
乱石坡上的群兽虽被她训得服帖，但这不过是占山为王的野路子。
深谷里的大妖真要循着味儿找过来，靠几只猕猴和一条老狼，根本挡不住人家一爪子。
想在这地方立足，甚至将来爬上那高高在上的神话戏台，她就必须丢掉野兽靠本能生吞日月精华的粗劣法子。
上辈子做人时，她肚子里装过不少道家典籍。
那时候看，全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如今困在这副冷冰冰的蛇皮里，那些字眼反倒成了她唯一能摸得着的明路。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她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蛇性本就属阴，喜阴凉潮湿。
她之前的吞吐法子，是仗着人魂强行把狂暴的月华扯进体内，就像用破布兜水。
不仅漏得快，还常把没长结实的经脉撕出裂口，冲得浑身发酸发痛。
路子走岔了，得换。
第二天清晨，山里雾气最重的时候，青灵没在老柏树上停留。
身子一折，游下乱石坡，直奔后头一处隐蔽的深涧冷泉。
游出去一段，她回头扫了一眼。
身后几丈外的草窠里，一抹细小的青色正死命拨开枯叶，气喘吁吁地咬着她的路线。
小青见她停下，赶紧加快速度滑溜溜地贴过来，脑袋在她尾巴边上轻轻挨了一下，又老老实实盘好。
青灵没理它，转头继续游，肚子里那点防备却莫名散了一两分。
到了泉边。水幽冷刺骨，是从大山极深处渗出来的，带着点天然的纯粹灵气。
青灵没犹豫，身子一滑，悄无声息没入水里。
小青习惯性地想跟着往下扎，刚碰着水边就被冻得猛一哆嗦，触电似的缩了回去。
它下不去也不敢乱跑，干脆老实盘在岸边最湿滑的那块青石上，死死支棱着细脖子，一双绿豆眼警惕地盯着四周。
泉水很深。青灵一路下潜，直到周身光线彻底暗死。
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着皮肉。
要是搁在以往，她早本能地绷紧肌肉去抗衡了，但这次她硬压下了野兽的本能，把身子彻底放软。
暗金色的竖瞳在漆黑的水底合上。
她顺着潭底暗流的漩涡，把尺半长的蛇躯盘成了一个圆。
不硬顶，不硬抢，试着像水一样去接周围流动的灵气。
一丝极弱的意念引着吸入体内的斑驳灵气，不再让它们像无头苍蝇似的在血肉里乱窜，而是顺着骨头缝，像水渗泥沙一样，连绵不断地循环往复。
水能滴水穿石，也能绞杀万物。
随着这股水流般的灵气运转，青灵体内传出一阵细微的骨头爆响。
原本狂暴的灵气在不断冲刷中被滤净了渣滓，最后化作一滴极纯的青蓝色水液，悬停在她七寸处，隐隐透出威压。
这不是外散的灵气，这是真真切切的妖力。
水潭底下，原本避之不及的盲鱼此刻竟像察觉不到威胁，甚至有几条大着胆子游到青灵身边，去啄她鳞片缝里渗出的黑泥。
半个时辰后，哗啦一声水响，青灵破开水面滑出深潭，盘上岸边的青石。
体型没怎么见长，身上的气味却换了个底朝天。
那层裹着腥臭的暗绿旧皮被她在岩石边缘轻轻一蹭，悄无声息地裂开褪下。
底下露出的，是一身青玉般的新鳞。
晨光打在身上连点反光都没有，光泽全被这层内敛的鳞片吞了进去。
身上的腥臊味全没了，只剩一股冷泉混着草木的清气。
一直死盯水面的小青见她出来，立马兴奋地凑上前，习惯性想往她脖子上贴。
可刚靠近半尺它就僵住了。
它那点脑子还不懂什么是境界，但身子的本能先一步察觉到了那股压死人的威严。
它瑟缩着想退，又舍不得这唯一认准的靠山，急得在原地直吐信子。
青灵低头看了一眼，尾巴尖不急不缓探出去，在小青细弱的身子上轻轻搭了一下。
就这一下，小青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瞬间软了，顺杆爬着贴住青灵的侧面，安心盘成一圈。
青灵抬起头，看着半空飘落的一片枯叶。
她没张嘴去咬，只是七寸处那滴青蓝妖力微微一颤，张开蛇吻轻吐出一口气。
嗤的一声脆响。一道极细的冰冷水汽喷薄而出，快得只剩残影。
那片枯叶在半空瞬间被切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边缘还挂着一层极薄的白霜。
青灵缓缓合拢嘴，竖瞳沉静，心里却终于亮堂了。
从这刻起，她终于不再是只能靠毒牙和绞杀搏命的野蛇，而是真真切切摸到了修行的门槛，有了妖修的手段。
她入道了。
青灵带着小青游回乱石坡。
周围的猕猴和老狼光是嗅着风里那点气味，就吓得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但这世上的事，只要有了动静，就藏不住底。
连着几天在冷泉里牵引灵气，加上今天凝出妖力，乱石坡上空的灵气流向早变了。
清晨的山雾里，这片地界的灵气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漏斗气旋。
山里的凡兽不懂，只觉得在这边多吸两口舒坦。
但在懂行的人眼里，这就像是黑夜里突然点起了一盏明灯。
离乱石坡几十里外，一条被野草盖死的老山道上，一个穿灰布道袍、背着桃木剑的中年人突然停下脚。
他手里端着一面巴掌大的铜边罗盘。
罗盘上原本死气沉沉的指针正疯了似的震颤，死死指着深山乱石坡的方向。
道士抬起眼皮，眯眼看向远处的浓雾，干瘦的脸上扯出个冷笑：“好精纯的妖气……这种连灵脉都算不上的穷山恶水，竟有畜生懂吞吐之法了。”
他屈指在罗盘上轻轻一叩：“有意思，成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