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谷边缘的雾浓得化不开,像一堵死墙,把外山的凡物和内山的凶险硬生生切成两半。
青灵没急着往里钻。
里头灵气是足,但也凶。一条内丹都没结、刚开了点智的青蛇,一头扎进去连给老妖塞牙缝都不够。
她干脆停在这乱石坡的老柏树洞里。
这地方卡在深谷灵气外溢的风口,加上刚死了一头悍貂,血腥气还没散,短时间内寻常走兽不敢来触霉头,足够用来歇脚了。
入夜,白惨惨的月光洒下来。
青灵盘上老柏树最粗的横枝,扬起上半身,缓缓闭拢了暗金色的竖瞳。
她一呼一吸节奏极稳,硬生生把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银白月华扯进了肚子里。
她到底做过人,脑子好使,加上这些日子的摸索,吐纳的架势比那些只会死命吞野果的畜生强多了。
驳杂的灵气被她筛下来,顺着鳞片缝隙渗进夜风里。
这些她看不上的渣滓,放在外山,对没开智的飞禽走兽来说就是熬红了眼也得抢的大补药。
最先憋不住的是群夜宿的灰羽山雀。
它们本来怕蛇嫌腥,可那灵气实在馋人。
扑棱棱几声,几只胆大的落在青灵下头的树冠上,伸长脖子去啄空气里溢出的灵光。
没多久,又摸过来几只游荡的猕猴。
最后连树根底下都悄没声息地多了一头斑秃的老狼。
鸟、猴、狼凑一堆早该咬得血肉模糊,今晚却邪门地一声不吭,全围着这棵树吸干肉。
熬到后半夜,底下那只身板最壮的公猕猴终究嫌这点残羹冷炙不够塞牙。
它仗着手脚快,轻手轻脚地扒住树皮,大着胆子往青灵那根枝桠上爬,想凑得再近点。
一直乖乖缩在青灵身下的小青蛇突然惊醒。
它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只闻见一股子冲鼻的猴骚味靠过来,身子瞬间绷紧,细细的上半身猛地立起,嘶地发出一声凶狠的警告。
公猕猴停下动作低头一瞅,呲了呲牙,不屑地挥了把爪子。
一条细成面条、连毒牙都没长齐的小蛇也敢跟它呲牙。
小青被那爪风一刮立马怂了,往后一缩,脑袋吧嗒一下撞在了青灵冰凉的鳞片上。
公猕猴的爪子眼看就要搭上青灵那根树枝。
青灵睁了眼。
她连身子都没挪,只是微微低头,暗金色的竖瞳冷冷一扫,直接钉死了这只不知死活的猴子。
那一瞬间,她前世杀出来的血光混着天生的煞气直压了过去。
公猕猴浑身猛地一抽,猴毛全炸开了,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凄厉的怪叫,脚下一滑直挺挺从树上砸了下去。
砰地一声摔在老狼跟前,连爬带滚地蹿出十几丈远,趴在草窠里抖成了筛子。
树下一片死寂,群兽连呼吸声都掐断了。
青灵身子一滑,顺着树干游了下去。
本来还缩着脑袋的小青一看靠山动了,狐假虎威的劲儿瞬间窜了上来。
它立马精神了,紧跟着游出来死死贴在青灵尾巴边上,学着青灵的姿态硬梗着细脖子,冲底下那群野兽耀武扬威地狂吐信子。
青灵一停它就立刻贴上鳞片,青灵一游它就寸步不离地黏着。
这股认准了死命贴着的滑稽样让青灵眼角微抽,懒得理它,由它去了。
停在巨大的枯树根上,青灵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帮活物。
换作别的蛇妖,这会儿八成已经张大嘴,一口一个把这群偷灵气的贼全吞了进补。
但青灵不是畜生脑子。
她扫过那一双双战战兢兢的兽眼,心里算的是另一笔账。
在这深山老林里她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太缺一双双替她探路放哨的眼睛了。
杀光了一顿饱,不如留着当探子。
青灵尾尖微挑,从树洞边卷起一颗白天随手打下的野果,果子上还沾着点她吐纳时的灵气。
果子骨碌碌精准地弹到了那只吓破胆的公猕猴跟前。
公猕猴呆住了。
青灵吐了下信子,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树上的山雀,又垂向地上的老狼。
她没出声,但那双冰冷的竖瞳里透出来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吃,然后听话,不听话就滚。
畜生的心思最直,怕死,也馋好东西。
那只公猕猴哆嗦着手捧起野果小心翼翼啃了一口。
果肉一下肚,它立刻趴伏在地,冲着枯树根上的青灵发出了一声顺从的呜咽。
规矩就这么立下了。
小半个月过去,乱石坡的生态变了,透出股不像野兽堆里的森严。
青灵不用再去泥里打滚捕猎。
天一亮,准有几只老猕猴捧着最新鲜的浆果和刚摔死的地鼠,规规矩矩码在老柏树洞口。
代价是青灵入夜吐纳时,会放它们进到自己下方两丈范围内蹭点不要的灵气。
那群灰羽山雀自然成了这片山头最活络的眼线。
方圆几里地稍有体型大点的猛兽或是生面孔靠近,雀群必定提前飞回柏树上空急促鸣叫示警。
就连那头老狼也自觉干起了看门狗的活,每天绕着乱石坡外围撒尿圈地,但凡有不懂规矩的野物想硬闯,它第一个扑上去咬喉咙。
青灵就靠着这点不要的灵气和一双压死人的眼,硬生生在这片谁拳头大谁说话的外山搭起了一个以她为尊的场子。
她早就不再是那条趴在泥缝里防着被猪踩、被鹰叼的野蛇。
在这半个月的吐纳与威压中,她身上那种蛇类独有的腥臊气越来越淡,反倒沉淀出一种越发迫人的清冷。
而小青算是彻底把狐假虎威四个字吃透了。
它细小虚弱,但满山的野兽都认得这是大青蛇身边寸步不离的影子,见着它都得乖乖低头让道。
小东西也机灵,不再一有动静就吓得缩进洞里。
它学着青灵的姿态专挑洞口最高最稳的石头盘着,竖起那双还没长出煞气的绿眼睛冷嗖嗖地盯着那些来进贡的猕猴。
它一抬脖子,那头斑秃老狼甚至会讨好地摇两下尾巴。
它不怕了,只要大青蛇不赶它,它在这片林子里就能横着走。
这天黄昏,乱石坡外头的一棵枯树上扑棱棱落下来两只鸟。
它们羽毛艳丽,根本不是普通鸦雀,眼珠子里隐隐泛着点不干净的妖气。
两只鸟探着头直往乱石坡里瞅。
这地方以前是那只悍貂的食槽,成天乱糟糟的见血。
可现在夕阳底下,老狼安静趴在路口,猕猴排着队搬野果,连树冠上的雀群叫唤声都透着股整齐划一的规矩劲儿。
没谁越界,没谁乱咬,这规矩森严得让这两只带了妖气的乌鸦都觉得背心发凉。
两只鸟对视一眼,鸟眼里全透着见鬼似的震惊。
“这是点化之功?哪路大妖跑出来立山头了?”左边那只乌鸦张了嘴,吐出干涩的人言。
“不能够啊,深谷里那几位老祖宗谁看得上这种破石头堆?”右边那只拍了两下翅膀,猛吸了一口风里的气味,语气突然一紧,“不对,这腥味淡……这是条刚开灵智没多久的蛇修!”
“刚开智就能把这帮蠢货治得服服帖帖,知尊卑懂进退?开什么玩笑!”左边那只急了,“深谷里那位五百年的大王,也没这等拿捏畜生的细腻手段!走,赶紧回去禀报,这外山出了个了不得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