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世,我是个读了一辈子书、却越读越觉得自己站在界外的人。
读书何用?自古及今,智者立论纷纭,各是其是。
或以利色诱之:“书中自有千钟粟,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视读书为逐利猎艳之径。
或以功论之:读书改命,寒士藉此入仕,庸常凭此进身,视读书为翻身之阶。
或以道归之:读书明道,修身正己,究天人之际,立千秋之德,视读书为成德之门。
此三者,虽名目异趣,高下有分,然皆以读书为舟筏,既登彼岸,则舟筏可弃——利得则已,功成则息,道彰则止。其鹄的在外,界限有涯,非读书之究竟义也。
余独有见:
读书之本,唯在拓展认知之边界也。人生世间,莫不囿于时空之隔、见闻之偏,如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曲士不可语道,皆拘于虚、笃于时、束于教也。读书之功,便是一步破界,重重开天,使认知之疆日扩月广,至于无垠,而垠复有垠。
余童稚入塾,同窗方熟诵九九之表,争以捷算相高。余独观三角之形,察其内角之和,不随形易,顿悟数理有常。此越童蒙之界。
稍长研理,塾师正授牛顿力学之规、万有引力之律,奉为万物准绳。余忽作奇想:若追光并驰,光应若止,而实不然,则时空岂绝对乎?持此问难,师友愕然。此越经典物理之界。
及至深造,学界执相对论为时空圭臬,以光速不变为宇宙铁律。余复追思:量子纠缠,二粒虽远隔霄汉,其一态定,彼态亦瞬时以应——此纠缠关联之速,已越光速之限。此象何以与光速之限相容?时空果真为万物之基耶?抑或时空者,亦有所从出?足见宇宙实相之深,非一论可尽也。乃循此疑而深叩:若时空非究竟,其下或有更本原之层,时空乃涌现也。众皆斥为不经之谈。此越相对时空之界。
术数之途,其理亦然。世人喜塔罗占卜,以牌阵断吉凶,执其表象以为神妙。或持牌问事,自占得逆,愀然变容,以为途穷。然余不从此观,反以六爻纳甲排世应、定六亲,断其困局有解,出月当逢援手。后果如所言。又有友人遗失信物,自叹不可复得,余则以梅花易数取外应、辨方位,令其往东南檐下觅之,午后而物归原主。人谈塔罗,余论六爻;人叹不复,余言可觅。此越西占表象之界,入中华术数之域。
哲思之辨,亦复如是。世人引《道德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奉为天地平衡之至理;余则进以佛家缘起性空之谛——知损益皆假名,平衡无自性。
人言儒释道各立门户、泾渭分明,余独会其通:儒之“仁”,程颢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超越人我之分、物我之隔;道之“无”,其要在“无为而无不为”——超越人为造作、是非对立;佛之“空”,《金刚经》云“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超越对立分别。在这一维度上,儒释道的最高境界皆指向同一方向:破除自我中心的执着,融入更大的整体(天地、自然、实相)。故名殊而理一,道并行而不相悖。此越门户之界,乃见万派归宗,大道不二。
凡此种种,皆非炫奇争胜,实乃认知之界一破再破之迹。
旁人观余,或誉博学融通,或讶驳杂无方,或讥言常错位,或诘论每离经。殊不知此种种错位,正是边界拓展之明证。
认知同界,则言语同频。众人皆在界内,所见略同,所思相近,自然相契。而认知每向前一寸,便越出旧疆一寸;每拓宽一重,便破开藩篱一重。既已越界,自与滞于旧界者见思有异、言语错位。非余刻意立异,实乃已行至界外,而人仍困守界中;余已见更广阔之天地,而人仍囿于一隅之见。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
夫边界之妙,在于越之复有越。破一层,则见一层之天;至新天,又见新天之壁。此非徒劳,实认知之本然。庄子叹“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以为困;余则谓正因其无涯,故读书永无止境,此乃大幸,非大哀也。
世人读书,多以“有得”为功:求金玉者,得财而止;求名位者,得官而止;求立言者,成书而止。皆以读书为手段,以外物为鹄的,其界有涯,其终有止。
余则以为,书山本无顶峰,书界本无终局。读书之真义,不在抵达何处,而在不断越过旧的边界;不在求得什么,而在不断打破固有的认知。昔日奉为天经地义者,多读一卷,便知不过一隅之见;昔日视作不可动摇者,多明一理,便觉只是阶段之识。边界之外,更有边界;已知之外,更有无穷。
一生行于书界之上,所言常与人错位,所思常越出常伦。非余好异于人,实乃认知之疆本无际,书界之途本无尽。
人皆谓读书求同:求与圣贤同心,求与世俗同轨,求与众人同见。此求同也,实则求其放心于旧界之中。
余独谓读书求异:求异于昨日之我,拓界于已知之外。
所求者异,故所谈皆错位;所至者界,故所行皆破界。
此即余读书之旨,亦为书界千古不灭之真意。
冀来者明之,践之,破界以往。
《破界》
天经地义者,
多读便觉庸。
昨日不可撼,
今朝只旧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