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世,我是个读《列仙传》而一梦的书生。
神仙可学,凡人可仙。
吾凌虚百丈,俯临群生。世人不知吾名,皆以“仙君”呼之。
云海翻腾于足下,日月轮转于目前。偶一俯瞰,山川如聚米,城郭若浮尘,人间烟火,倏忽明灭而已。清风过袖,辄引长啸,声彻九霄,自觉此身已超然于天地之外。然回首来路,亦不过一寒素书生耳。
吾本寒门之士,少时受书塾先生训诲,以为人为天地灵长,鬼神乃愚者妄构。平生遇事,皆以格物之理解之,持唯物之念,未尝一疑。
彼时以为:日月星辰,悬空之石耳;风雨雷电,气机流转耳;生老病死,血肉盛衰耳。天地间万象森罗,皆可解于算筹、证之于验,无所谓玄妙,亦无所谓仙神。
余笃信此义,坚如金石。
年稍长,立格物济世之志,寒窗苦读,穷究典册,遍览百家。每至万籁俱寂,孤灯照壁,常掩卷而思:
格物之道,可测星辰运行之轨,可究草木荣枯之理,可剖金石刚柔之性——然何以解人之悲欢?何以答死生之惑?何以慰此心对天地无穷之追问?每念及此,四顾无人,可与言者。
如是者久之,虽学业日进,而心境愈沉。术业有极,终难破天地之藩篱。人之一生,纵穷经皓首,所能窥者,不过沧海一粟;所能明者,不过大化一隅。窃谓此生终没尘俗,与草木同腐、蝼蚁共尽,不复有他望矣。
一日,暮色苍然,余独行荒山古道间。忽见一人,无风自起,浮空三寸而立,衣袂不动,神色恬然。继而恢复如常,匆匆离去。
余立原地,如闻惊雷炸响于寂夜。平生所学,满腹典册,竟无一句可解眼前之事。那些曾以为坚不可摧之“唯物”、“格物”,此刻如沙塔遇洪流,轰然崩塌。一眼之瞥,向来知见尽翻。
是夜,独坐山石之上,仰观星河浩瀚,俯察草虫微吟,忽有明悟:
天地之大,岂吾辈以管窥之见所能穷尽耶?格物可解器物之变,而难触天地之真;耳目可察形迹之微,而难见大道之存。方知仙道非虚谈,实乃天地之真途。遂定此生之向,誓以余生,尽叩玄门——纵风雪满山、孤身万里,吾亦不悔。
其后惟行当为之事,力避俗务。功名虽在,而心已超然。日则略应人事,夜则潜研道书。遍览佛藏仙经,参究修炼之门。修仙之途,无师无友,惟以自悟为师。
道途之艰,不在风雪山林,而在人心欲海。或为尘缘所绊,难得专精;或为情愫所扰,寸心不宁;或于静坐中妄念纷起,魔障丛生。每欲懈怠,辄忆当日荒山所见,遂收摄心神,复精进之。
历十余载寒暑,渐觉身轻如羽,神凝如渊。
忽一日清晨,日出东方,紫气东来之际,心中豁然洞开,如拨云见日,如揭幕见天。一时身心俱化,旧我顿逝。自此,凌虚御风,得号“仙君”。
今吾语汝:何谓仙?
世人闻仙,或以为诞妄无稽,嗤之以鼻;或以为虚无缥缈,可望难即。此二者,皆未见真道者也。
仙者,非怪异,非神通,乃人之极,心之极,道之极也。犹金出于矿,经火百炼而纯;犹莲生于泥,出水而不染。人本具此性,本具此能,特为尘劳所蔽、私欲所障、闻见所锢耳。
然欲成此道,其要有三:
一曰善根。无善则道心不立。善非徒施舍之谓,乃心之莹彻,与天地相通。心如明镜,物来能照;心如止水,风过无痕。此善根深种,道芽方萌。
二曰信骨。无信则初心易改。信非盲目之执,乃心之坚定,矢志不移。修途漫漫,歧路万千,若无深信为骨,譬如无舵之舟,遇风即覆;无根之木,逢雨即倾。
三曰勤径。无勤则万法难成。勤非一曝十寒,乃恒久不已。滴水能穿石,非力强也,恒也;磨杵能成针,非铁利也,勤也。或作或辍,终无所成。
三者阙一,仙道终不可得。
今书之以贻来者,愿天下有志此道者,见吾文字,如见吾当日荒山独坐之心、深山风雪之志,亦能善之、信之、勤之。终有一日,凌虚共话,相见云端。
言尽于此,信者自臻。
梦耶?
真耶?
待君自证之——他日若读《列仙传》,或见吾名。
《回首》
百丈凌虚瞰众生,
云海翻腾日轮明。
偶俯城郭如尘起,
犹记寒窗夜读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3章 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