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世,我是个看见别人手里有刀、心里忽然一悚的人。
路行,见街边卖肉者,客影寥落,手执尖刀,翻弄以待。
余伫观久之,忽生悚念:
凡人手持利刃,虽无害人之心,而猝然拔刀相刺之妄念,往往不期而至。
“凡可状,皆有也;凡有,皆象也;凡象,皆气也。”
盖器者,气之所凝也。刀秉肃杀之性,锋含寒戾之气,入于人目,即动于心机。虽素怀仁厚、未尝蓄恶念者,气机相感之际,妄念亦倏然而生。非独刀为然也,凡凶器在握,杀机已伏于方寸之间,待时而动,而人日用而不觉。
观彼“翻弄以待”者,岂独待客哉?刀在手中,反复翻弄,看似无聊之举,实则杀器之性已与手相应,蓄势待发而浑然不觉。其所待者,非独买肉之客,亦“气机相感、妄念倏生”之机也。非有意为恶,乃习焉不察,日用而忘其危,外缘内应,势所难免。
美色炫目,欲念之兴亦犹是也。目遇其容,心逐其形,欲念油然而兴,虽力自禁制,而神已外驰。坐怀不乱,亘古几人?非色能溺人,人自溺于色也。
故常狎于欲境者,与久屏于欲境者,其持守之力霄壤有别。习于声色则神智日昏,营逐货利则志虑日移。非其本志不坚,乃熏染日久,本心渐昧,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与之俱化矣。反之,远声色、屏嗜欲者,其心常虚,其志常凝,虽猝遇外缘之诱,亦不易为其所摇。此无他,近与远之分,习与不习之别也。近欲则欲日长,远欲则欲日消,势所必至,理有固然。
是以君子之修身,不待欲至而后强遏——欲如洪水,强行筑堤以遏其流;不待念发而后力制——念如野马,竭力勒缰以制其奔。务为慎始之防,杜渐于未萌。故不持凶器,以绝杀妄之端;不近可欲,以塞欲恶之萌。非谓器之必为恶、色之必为祸也,乃知己心之不可尽恃,故远其缘、闭其隙,使乱念无由而生也。
“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慎勿与色会,色会即祸生。”
夫意者,因缘而生,本无自性,遇缘则起,缘散则灭。世人多执意为己有,谓吾心自主,可制可御,而不知意之起灭,恒随外缘转徙,非己所能专主也。持器则杀意动,见色则淫心生。非汝故欲为之,乃根尘偶合,念自缘生,如种遇雨,自然抽芽——非种之独能,亦非雨之独为,因缘和合,势有必至。
故“慎勿信汝意”者,非疑其心之不善,乃知其本无根柢,不可倚仗。“慎勿与色会”者,非恶色之不美,乃断其缘合之阶,使祸无由而生。
“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岩墙之侧,非墙必伤人,乃处险地则患易及。
孔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之色,非色之必为祸,乃接邪缘则心易乱也。圣人之教,非抑人情,乃教人识心之危、知缘之巧,善为堤防,以全天德。然圣人犹不止于堤防,更示人以“明明德”、“致良知”之路。明德既明,则欲念自不能蔽。此即由“避”入“化”、由“守”进“明”之功也。
世之论修身者,多以克己制欲为高,以强忍不拔为勇,而不知远缘杜渐之为愈也。夫强忍于念发之后,其功劳而难继,且战而不胜,则反为欲所胜——如石压草,石移草复生。杜渐于念起之先,其事逸而功深——不待秽草之生而先除其壤,不待贼寇之入而先固其垣。既无战克之劳,自无败失之患。一为事后之补救,一为事前之保全,其相去不可以道里计。若夫上智之士,直下承当,返照心源,则念起即觉,觉之即无,杀心欲念皆化为妙用。此圣贤之能事,非拘于迹者所能窥也。
故知:以力制欲,纵敌于门内而搏之,虽胜必伤;以远避欲,拒敌于境外,不战而全;以化融欲,敌我两忘,全体是道。下士用力,中士用避,上士用化。君子之教,因人而施,非执一端也。
知器之能动杀心,色之能动欲念,意之不可尽信,然后知君子“不持器、不近色”之道,非为逃世避物,乃为全其本心、守其天德也。然不持不近,犹是下学;明心见性,方为究竟。心不为境转,则境不能为心累。然非可越次而求,必自慎始慎微、远缘闭隙之中,久久纯熟,方能臻此化境。
“慎意”者,圣凡之关隘、祸福之枢机也。一念不慎,外缘内应,势所难免;念念能慎,则杀心欲念皆化为妙用,触处皆真。
此理简而至当,浅而至深。百世之下,有能体而行之者,皆可入德。
《心花》
非礼休入眼,
邪缘一触灾。
不抑人情在,
心花净处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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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慎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