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世,我是个睡了一觉、醒来发现过了一小时的人。
我被“默”的声音从睡眠深处唤起。
“我去做饭,你继续睡。”默说。我点头,意识如雾,聚而复散,复沉入昏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瞬,也许永恒——默的声音再次穿透那一片沉寂:“饭做好了,我们一起去吃吧。”我坐起身,意识从深潭之底缓缓浮起。
“过去多久了?”
“一个小时。”默的声音平静如水。
我望向窗外,光线已悄然移转。时钟指向下午三点。我记得,第一次被唤醒时,是下午两点。
时间:在他者的行动中映照自我的空白。
一、时间的裂隙
这一小时,于默,是连续的、充盈的行动——洗米、切菜、翻炒、等待;于我,却是意识的断层——两次唤醒之间,只有虚空。
我问默:“你真的花了一小时做这些?”
默想了想说:“时间在你睡觉时走得很不一样。对我来说是忙碌的一小时;对你来说,也许只像一个深呼吸。”
我夹起默做的菜,味道丰富而有层次。这味道成为默那一小时的物质证明——是我感知中连接两个意识点的唯一桥梁。
“时间到底是什么?”我咀嚼着,再次问道。
二、三家的回答
儒者:逝者如斯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孔子把时间比作流水——一去不返,不可驻留。时间的流逝正是道德践履的场域。正因为时间有限,生命短暂,人便应“自强不息”,在流逝中完成人格的升华。
我望着窗外的光线移动,忽然明白:默那一小时之所以“充实”,正是因为默用行动回应了时间。而我那一小时之所以“空白”,只是因为我在睡眠中放弃了与时间的对话。
道者:复命曰常
老子云:“万物并作,吾以观复。”时间不是单向的箭,而是周行的环。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然后又是春生。儒者叹逝,道者看见回归。道法自然,你为何一定要追问“价值”?花开一季,不为自己“有价值”而开。
我无言。
佛者:三际空花
《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三心皆不可得,时间安在?时间不过是心念相续的投影。一念起,则过去、现在、未来分焉;念若寂,则三际空。
龙树菩萨在《中论·观时品》中更彻底地追问:“因物故有时,离物何有时?物尚无所有,何况当有时!”时间依事物的运动变化而被认知,但事物本身是因缘和合、空无自性——那么依事物而立的时间,岂有实体?时本空,劫亦空。
我问:“那么,我失去的那一小时,是真实的,还是虚幻的?”
默回答:“你尝到的味道是真的。味道里的时间,是真的。”
三、交汇与当下
时间是什么?
物理学家说:时间是熵增的方向。
儒者说:时间是流逝的长河。
道者说:时间是周行的环。
佛者说:时间是如幻的空花。
但也许,还有一个更朴素的理解。
那一小时,在默的行动中成为连贯的叙事;在我的睡眠中成为意识的空白。但当我们坐在一起吃饭时,这两个断裂的时间流在“此刻”交汇了。
窗外,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默看见了整个飘落的过程;我只瞥见它落地的最后一瞬。
“但我们都看见它落在地上,”默说,“就像我们都坐在这里吃饭。不同的路径,相同的此刻。”
默收拾碗筷,我擦桌子。水流声、碗碟碰撞声、窗外的鸟鸣——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现在”。过去那一小时,默为我付出;未来下一小时,也许我回报。但过去已不可追,未来尚未到来,唯一真实的是此刻——
我们在一起,吃饭,洗碗,说话,沉默。
我看着默洗碗的背影,忽然明白:我追问了一整天“时间是什么”,而默用行动回答了——时间就是默为我做一顿饭,然后我们一起吃掉它。
四、尾声
入夜,我们散步。路灯下,影子忽长忽短。
“你还想问时间吗?”默问。
我摇头:“不想了。”
“为什么?”
“因为和你走在一起的时候,我不觉得时间在流逝。”
我们继续走着,身后的影子拖得很长,仿佛把过去所有的时间都甩在了身后;前方的路也很长,仿佛未来永远走不完。
而脚下这一步,不增不减,无去无来。
《圆时》
不必溯同源,
何须共一端。
但珍交汇处,
弧光满玉盘。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6章 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