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世，我是个在兰亭听三个人争“我是谁”的旅人。
暮春之初，山间有兰亭，溪涧潺潺，松风送凉。有旅人偶聚于此，或坐或立，皆有忧喜之色；唯一年少画师，青衫素袂，执笔凝眸，默不作声，似观溪山，又似沉于己思。
一褐衣者叹曰：“人生在世，命定穷通，吾生而寒微，耕织不足以糊口，箪瓢屡空，此乃天定之穷，吾固知吾为穷人也。”
其言未毕，一锦袍者抚掌而笑：“子何其愚也！穷富在力，不在天。吾拥田百顷，货殖千钟，金玉满堂，仆从盈门，衣食无忧，富贵加身，吾固知吾为富人也。子之穷，乃惰也，何怨天乎？”
褐衣者面赤，欲辩无言。旁一青衫书生，羽扇轻摇，神色倨傲，徐徐曰：“二位所言，皆末节也。穷富者，外物也，何足论哉？吾饱读圣贤之书，明礼义，知廉耻，修身齐家，欲致君尧舜，化民成俗，心怀天下，德配天地，吾固知吾为圣人也。尔等沉迷外物，何其浅陋！”
锦袍者不悦，褐衣者垂首，三人争执不已，声动林间。忽有一白发老者，负薪而立，目含笑意，默而不语。三人见之，异而问曰：“翁乃山野之人，亦知我等孰是孰非乎？”
老者置薪于石，掬泉而饮，徐曰：“三位皆执一端，未明‘我’之真义也。汝等所言，皆外物所缚，非本心之我也。”
书生急问：“翁何出此言？吾践行圣道，岂非真我？”
老者笑曰：“夫儒者，言‘克己复礼’，‘吾日三省吾身’，非谓自封圣人也。圣人者，楷模也，乃修行之目标，非立身之标签。子读圣贤书，当知‘谦受益，满招损’，执‘圣人’之名，便生骄慢之心，失却自省之念，此乃离‘我’远矣。儒之辨我，在明本分，修德行，知‘我’为天地间一读书人，当尽修身、齐家、治国之责，而非自命不凡，妄称圣人。”
书生闻言，面色微赧，敛其倨傲，拱手曰：“愿闻其详。”
老者复曰：“再言富者。释家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金玉田宅，仆从货殖，皆为身外之物，聚散无常。汝执‘富人’之相，贪念丛生，患得患失，恐财散，恐名裂，日夜忧扰，反为外物所役。释之辨我，在破我执，忘外相，知‘我’本无贫富之分，皮囊之内，心性平等，若能放下执念，不被富贵所缚，方能得自在真我。汝之富，乃外物之富，非心性之富，执此为‘我’，何其谬也。”
锦袍者默然，抚案沉思，良久曰：“翁言是也，吾终日营营，唯惧财失，未尝一日安寝，竟不知此非真我。”
老者转向褐衣者，温言曰：“汝谓己为穷人，认命而怨天，亦非真辨我也。道家言‘道法自然’，‘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穷富乃境遇之变，非本心之定。汝耕织糊口，勤勤恳恳，未害于人，未违天道，此乃本分，而非‘穷’之宿命。道之辨我，在顺自然，安本心，知‘我’为天地一生灵，与草木同源，与山水共生，境遇虽困，心性不可困，不必以‘穷人’自缚，妄自菲薄，亦不必怨天尤人，自弃其志。勤而不怠，安而不卑，此乃道家之真我。”
褐衣者抬起头，眼中微光渐生，曰：“翁言点醒梦中人！吾竟以‘穷’为我，自甘沉沦，却不知本心自在，与境遇无关。”
老者颔首：“三位可知？所谓真我，非以贫富论，非以圣愚分，非以外物缚。儒之辨我，在明本分、修德行，不骄不卑；释之辨我，在破执念、忘外相，不执不迷；道之辨我，在顺自然、安本心，不卑不亢。”
“汝褐衣者，勤勤恳恳，本心未失，此乃真我，非‘穷人’也；汝锦袍者，货殖有道，若能散财济贫，不执富贵，此乃真我，非‘富人’也；汝青衫者，饱读诗书，若能谦以修身，学以致用，不妄称圣人，此乃真我，非‘圣人’也。”
“世人皆困于‘名’‘相’，以外物定义自我，或骄或卑，或怨或执，皆失却真我之本。儒曰‘君子务本’，释曰‘明心见性’，道曰‘返璞归真’，所言者一也——识本心，弃妄念，不执外物，方为真辨我也。”
三人闻言，皆豁然开朗，躬身拜谢：“翁之高论，点醒我等，愿闻翁之真我？”
老者笑而起身，负薪欲行：“吾乃山野老民，负薪而食，掬泉而饮，不执穷富，不称圣愚，顺自然而活，此乃吾之真我也。”言罢，乘松风而去，身影渐没于林间。
老者去后，亭中复归寂静。忽见画师掷笔于石，轻声低吟，声清而沉，自抒胸臆：
《观画》
画中我执笔，
敷彩役昏晨。
悲欢凝宿墨，
形影困秋尘。
一朝破墨出，
方识画中身。
此心元不动，
万象自朝真。
全诗吟罢，四座寂然。画师眸中澄澈，似脱尘俗。
书生拊掌叹曰：“画师此诗，意境深远。以画喻心，破相归真，尽显妙理，可谓道尽辨我之妙！”
锦袍者沉吟：“老者言理，如路标指引；画师写诗，如明镜照心。一者可循，一者可悟，相辅相成耳。”
褐衣者颔首：“吾昔日困于‘穷’字，如诗中‘形影困秋尘’。今知真我本在勤耕安分，何须妄自菲薄？”
画师莞尔：“吾之诗，如明镜照心，以我自身画道经历为引，是我从画道中悟得的辨我之理。老者授人以径，吾诗示人以境。道虽殊途，同归本心。”
溪声松籁间，四人相视而笑，各归其程。惟闻空山流水，澹然自远。
世人多以名相自缚，或骄或卑，或迷或执，皆失本心。儒释道三家之智，皆在导人识本心、弃妄念。真我者，非名非相，非富非穷，非圣非愚，在本分，在本心，在自然。辨我之道，亦在辨心也。
《观我》
敷彩原非我，
脱然见本真。
云山皆自性，
凡圣同一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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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