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爱影

第二十七世,我是个以为她走了、这三年就白过了的人。

昔有行者,奔走红尘,逐虚名,竞微利。其心性刚硬,寡情乏温,执于得失,常困烦忧。后遇佳人,温良娴静,二人相伴三载,晨昏相守,林泉同游。奈何缘聚有期,终须一别。佳人拂袖远去,行者伫立怅望,自此山川异域,星月无痕。

行者怅惘终日,悲戚难已,以为人去缘空,旧情尽散,世间再无温存,余生唯余孤影。

一日,山中逢老僧,旧曾相识也,尽诉离别之苦。老僧莞尔:

“凡所爱者,未逝;所别者,非空。伊人虽去,早已化汝身影,岁岁相随,未尝暂离。”

行者茫然,俯首求教。

老僧示曰:“世之相逢,皆因缘合。然缘合之相,非仅形影相随,更在心性互化。肉身有聚散,心性无离合。世人以朝夕亲昵为久,然真久者,不在形迹之黏连,而在乎习气之熏染、品性之互化。良人伴汝三载,不言之教,润物无声,潜移默化之间,尽褪汝一身偏执戾气。

试观今日之汝:昔汝冷漠寡慈,今见困厄之人,辄生恻隐,量力相济——此非彼之仁善,留汝身乎?昔汝粗疏无状,今宴罢自净几案,体恤人劳——此非彼之周全,已润汝行乎?昔汝躁急偏狭,动辄嗔怨,今遇事从容,待人宽厚,守信知度,敛心自持——此非彼之温良风骨,已植汝心乎?

然则汝之亲故所见,亦觉汝前后判若两人——此非汝自言之变,乃众人目验之实也。夫心性之转,非一朝可成。三载朝夕,便是三载熏修。彼以慈悲植汝本心,以分寸规汝言行,以坦荡开汝胸襟。身形虽去,善种不亡;缘分纵散,习气长存。譬如入兰芷之室,久而不觉其香,然出而处秽,则芬芳自异。此香非从外来,实已入肌理、沁骨髓,与汝同体矣。熏习之力,有如此者。

由是观之,爱之真谛,非在占有,非在厮守,而在彼此心性之互塑与升华。世人痴执,唯见形迹之聚散,不识心性之变迁。凡近身之人,皆能改汝气质,塑汝根性。良友如镜,可照心弊;良人如炬,可引向善。

然影响有正有邪,熏染有净有浊。近鄙薄浮躁者,久则心性昏昧,志识沉沦;近宽厚明达者,日则身口清净,行止端严。是以君子慎交游,惜良缘。所惜者,非人情之喧闹,乃心性互砺、共臻圆满之机缘也。轻弃所爱,非独断尘缘,实则失一份熏心改过、日臻圆满之善缘。缘散而旧弊复萌,心无涵养,则退于混沌浮躁之故态。”

行者闻之,豁然如启:“原来离别非是消亡,乃无声之玉成也。”

老僧复曰:“然此理犹有进者。有形之相守,终归成住坏空;无形之相化,历劫不磨。未逢良人,汝执迷浮躁,满身乖戾;既遇且别,汝温润通透,行止有度。当日之别,看似**旁之伴,实则得脱胎换骨之己。今日之格局、修养、气度,莫非故人之化身——此即所谓‘爱影’。爱者,情缘之遇也;影者,心性之痕也。爱影者,乃所爱之人以心性熏习之力,于己灵魂深处镌刻之印迹,历久而愈明,身离而恒在者也。

更究其极,此‘影’非被动之印记,乃主动之传承。汝承故人之善而修己身,己身既修,复以所修之善施于当世、感于后人——故人之善因汝而未尽,汝之善复因后人而延绵。一环扣一环,一灯传一灯,此即善性在人世间流行不灭之轨迹。红尘万象,诸行无常。凡有形者,终归朽坏,惟心性之升华、风骨之善,可穿越流年,亘古不替。爱影非执念之枷锁,乃岁月之厚赠。但凡入心渡己之人,纵山水永隔,流光不回,亦能化作汝之风骨,藏于恻隐,融于礼敬,显于辞色。

进而推之,此非独男女之爱为然,一切深刻之人伦,莫不如此。浮生过客万千,大多擦肩无痕。唯深度结缘者,可重塑己身,滋养余生。缘有尽而善不灭,人虽别而影长存。此爱影所至,使个体的美好品性,跨越孤立的生命时限,在另一颗心中生根发芽,绵延不绝。这既是个体生命的扩大,亦是善的法则在人间流转不息的轨迹。

故曰:爱之终极真谛,非长相厮守,乃于灵魂深处镌刻彼此,使有限之相遇,化入无限之心性长河。携故人之温良,修自身之澄澈,以宽厚处世,以温柔待人——此非徒追思往昔,实乃以己身为舟筏,渡故人之善,行于世间。

至此境界,则有三重递进:始则得故人之影,能觉其善存于己身;中则承故人之影,能以所承之善自修自砺;终则传故人之影,能以己身所成之善复施于人。三重既备,便是人间最长久之相守,最深沉之拥有,亦即爱之究竟真义。”

行者再拜而谢,起身而去,步履从容。自此,所行之处,皆有故人之影;所感之时,便知爱未尝失。因他已活成了她的模样——那便是爱存在过的,最深刻的证明。

走过世间,方知——

爱从未离去,只是从“身旁的陪伴”变成了“身上的风骨”。

《影生》

相遇非相锁,

相离是相成。

君风入我骨,

但见影中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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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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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在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