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犊犬

第二十八世,我是个抱回一头牛犊,却把它养成了一条狗的牧人。

昔者,齐地有牧人姜氏,家有薄田数亩,畜犬三匹,皆猛健善吠,为姜生所倚重。岁暮隆冬,姜生牧于荒郊,见一犊卧于雪窟,毛疏体颤,气息奄奄,其母杳不知所踪。姜生恻然怜之,抱归家养。时犊方初生,足软不能立,姜生恐其寒毙,遂置犊于犬栏,以犬乳混谷糜饲之,冀群犬熟其气息而卫护之,使犊得安然长成。

初,犊畏犬,缩伏栏角,闻犬吠则战栗不已。日久情熟,犊渐染犬性:犬奔则随之腾跃,犬吠则效其声嘶;犬趋姜生求食,则犊亦摇尾紧随,舔手乞怜,俨然犬类。姜生见状,每向邻里夸耀:“吾家犊通犬性,异哉!”邻里争相聚观,皆抚掌称奇。

转瞬半载,犊渐长成,肩高已逾群犬,然身形佝偻,无复黄牛之雄健;闻声则伏地摇尾,见人则趋附乞食。姜生始觉不安,试驱之入田助耕,犊却踉跄奔还犬栏,伏于犬侧,抵死不肯出;又引之至郊野,冀其习练奔跃,然犊见草莽则畏缩,反疾奔还家,投姜生怀中求庇。

是年秋,山中有狼群出没,夜袭村舍。村人聚议,驱各家群犬合围逐狼。姜生携犊与三犬赴狼穴之侧。甫遇狼群,三犬皆奋然前驱,吠声震野。而犊见狼青面獠牙,股栗不能立,竟转身奔逃,反撞翻姜生,遁入犬栏匿藏。狼群乘隙夹击,一犬重伤垂毙。

姜生怒悔交加,指犊怒斥曰:“汝本黄牛,当奔腾于郊野,力耕于田亩,今却效犬吠、习趋附,临危奔逃,何异于豚犬!”遂束其蹄,欲弃之于荒野。行至山隘,忽闻山后牛鸣,声震山谷,雄浑苍凉。犊闻之,身躯骤颤,喉间发出呜咽之声,不似犬吠,竟含牛鸣之韵。

俄而,一青牛自山后奔出,见犊被缚,怒目圆睁,奋然抵角直扑姜生。姜生大惊,弃绳疾退。青牛径至犊前,以角解其缚,复以角轻触犊身,似有训诫之意。犊初则惶惑,继而紧随青牛奔入山林。见青牛奔跃于岩隙,践踏于草莽,犊竟不自觉效仿,四蹄发力,奔跃而起,虽初时踉跄,渐则稳健自如,喉间陡发雄浑牛鸣,犬吠之态尽失,趋附之姿全无。姜生立于山隘,遥望犊奔跃于群峰之间,慨然长叹曰:“本性难泯,环境移形,非犊之过,实吾之失也!”

《无染》

本心清净如明镜,

尘垢蒙遮始不明。

纵使犬栏千万日,

牛心未染一丝腥。

环境之浸染,足以移易形骸;本心之持守,方得归返真性。犊之于犬栏,犹人之于俗世——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此环境之潜移默化,不可不畏也;然青牛一鸣而犊性复苏,则本心之未尝亡失,亦于此可见矣。

孟母三迁,避哭丧、避商贾、近学宫——她信环境能移人,非强力所能御,所以择境。孔子周游列国,亲历桓魋之害、阳虎之僭,志不改,道不移——他信本心不可夺,所以守心。择境是始,守心是终。无善境以启蒙,本心难萌;无恒心以守道,虽处善境亦难保其终。

然而犊之为犬态,非其本然。及其闻同类之声、见同类之行,则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返朴归真,去其所染,还其所固有——自然非放任,乃各循其性而不相扰。本性之不可掩,于此昭然。

但犊困于犬栏,更深一层,是执于犬性而忘了本性。一旦破执,则犬吠牛鸣,同归一寂。自性本在,不待外求;外境为缘,非能夺之。破执,才见性。

三者如鼎三足:择境,防未然之染;返本,还固有之真;破执,解已深之缚。未有善境以养之,则本心难萌;未守本心以固之,则择境亦虚;未破执着以彻之,则虽处善境、守本心,犹有微细之系。

反观当下,世人多类栏中之犊:为跻身功利圈而弃其诚信,为迎合世俗流而丧其志趣,处浮躁之境而失其从容。其始也,未尝不欲自全;其终也,不觉为境所夺。犊之失性,姜生悔之;人之失性,谁复为之追悔?

虽然,有以解之:青牛一鸣而犊性即苏,慧能一闻而自性顿悟,陶令一辞而真趣即还。盖本心之在人也,如金在矿,非不在也,偶蔽于尘耳。去其尘,则金自耀;破其执,则性自明。故君子不忧境之能移人,而忧己之不能返也。

《归》

大梦沉千劫,

醒眼只一睁。

一念回光照,

依然旧日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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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在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