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世，我是个过了很多个生日，才懂得生日和苦日是一天的人。
昔南海有老蚌，浮于浅滩，误食细沙。沙砾尖利，刺其腹肉，痛不能忍。蚌无可吐纳，唯以血肉裹之，津液润之，昼夜磨荡，未尝少息。沙一日不化，其苦一日不止。更历三秋，沙为珠质所裹，不复为锐，乃成一珠，圆洁温润，光夺星月。
渔人剖蚌得珠，市人聚观，皆拊掌称庆，曰：“今日真此珠诞生之吉日也！”
时有老僧过而闻之，默然轻叹。或问其故，僧曰：“诸君但贺珠生之喜，独不见蚌苦之深耶？此珠今日出世，正老蚌三年苦辛之所成，今日特其圆满之刻。人谓珠有生日，蚌有苦日，分作两事；在老僧观之，本是一体，未尝有二。”
众有不解者曰：“珠自珠，蚌自蚌，形质既分，苦喜亦异，安得为一？”
僧举蚌壳示之曰：“当珠在蚌腹之时，珠非外物，即蚌之津血所凝、岁月所养；蚌非空器，即珠之体质所依、光华所出。无沙之刺，则无珠之生；无蚌之苦痛，则无珠之圆明。苦与生，同源异相，一体而成，无先后，无彼此。今日剖而分之，人强立‘生日’、‘苦日’之名，究其本源，不过是同一事之两端，如掌之有背，翻覆异相，一体无二。离掌则无背，离苦则无生。故可庆其生，而不可独庆其生；可悯其苦，而不可仅视为苦。”
物固有之，人亦宜然。
人之降世，其母怀胎十月，寝食违和，行坐皆累。及临盆之际，死生一线，骨开十指，历万苦而得一子。儿初啼于世，母方脱于危境。虽古今产法有异，难易或殊，然母以身命为托，以痛楚为阶，其理未尝稍易。举世皆以此为儿之生辰，张灯结彩，置酒高歌以贺之；独鲜有人念，此日正是母之难辰，沥血伤身，九死一生以成之。
未生之时，母子同体，母之息即为儿之息，母之命即为儿之命；既生之后，形骸虽判，而性命相承，恩义永续。儿之生，非凭空而至，乃母以一身之苦，换得一命之生。是故，此一刻，子之生与母之痛，非前非后，乃同一事之两面：瓜熟蒂落之喜与骨肉剥离之痛同时并至，母恩之成与子命之立同时而生，岂得强分为两事哉？
更进一层，言一体者，非谓生日与苦日可以混同，乃谓其同属一生命事件，不可拆解。子生以母苦为条件，母苦以子生为指向：离母苦，则子生无由；离子生，则母苦无义。二者同时俱起，非先非后，非一非异。
不二法门，非是强合二物，亦非否定差别；正谓于差别相中，彻见其体性无二。凡夫执于名相，妄自割裂，遂谓生是生、苦是苦，不知生因苦立，苦因生显。于事相则不一，于体性则不异，圣人彻见，其分在此。”
世间之人，多执于表象：见生则喜，见苦则悲；见得则悦，见舍则叹。殊不知，在生命传承之事中，苦与乐、痛与生、母恩与子命，从来相待而成，同体而立。
如高与下：无高则下无所立，无下则高无所显。生日如高之可仰，焕然可观；苦日如下之可承，默然载物。然高不在天，终因下而立；生不凭空，终因苦而成。
生日之乐，必以苦日之苦为根基；生命之重，必以托举之痛为分量。无苦之生，如无基之台，转瞬即倾；无生之苦，如无的之矢，茫然而无所归。
或曰：“既知一体，又何必刻意言‘勿忘苦日’？庆生之时，苦自在其中矣。”
对曰：“正以世人多昧于一体，执喜忘苦，见流忘源，故需常忆。
记生日，非为记一己年岁之增，乃为记生命之所从来；勿忘苦日，非为陷溺于悲戚，乃为明了生命之所承托。汝所拥有之新生，本是他人以血肉相换；汝所庆贺之开端，本是至亲以生死一线托举。知所从来，方存敬畏；明其所托，方懂珍惜。”
世人贺寿，多祝前程似锦，一生顺遂。殊不知生日之真谛，从来不在未来之福报，而在来路之艰辛。洞悉来路之苦，方觉当下之生何其厚重；领受此等以苦成生、以痛予爱之深心，方能把这份温良与慈悲，传续不绝。
古语有云：“儿的生日，娘的苦日。”流传既久，其意弥深。
或问：“时移世易，百年之后，千年之后，可更有第二词，能与生日相对，以明此理？”
余应之曰：“无有。”
“只要生命仍以孕育而降生，只要母亲仍以阵痛换新生，则生日与苦日，便永远是一体之两面：相待而成，同体而立。此理不随风俗而变，不随时光而改，乃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
“记汝生日，勿忘苦日。”
此八字，非独一人之劝诫，实乃关于生命本源之真言。非囿于某时某地某人，而属于一切知来处、懂感恩、怀敬畏之人。
理真则久，情挚则传。
苟此理不磨，则斯言可历百世而不泯，经千载而常新。
《苦日》
恩从痛处立，
命自血中存。
举世称生日，
几人知苦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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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