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世，我是个行善却后怕的人。
古有愁坡岭，驿道盘曲，山深林密，往来行旅多有遭厄者。邑人常论此间恶事，轻重莫衷一是。
有贾人过岭，遇山匪持刀拦路，尽夺囊中金银、身上锦缎，仅留单衣得脱。人皆叹：“劫夺之恶，烈如虎狼，是为大恶。”
后有书生赴考，宿于岭下客舍，夜半被贼窃去盘缠，只得沿路乞食，困顿月余方抵京城。人又叹：“鼠窃之恶虽稍弱，亦疲人筋骨，碍人前程。”
再后有乡民担柴过岭，见一老翁跌于石畔，头破血流，呻吟不止。乡民本良善，撂下柴担，负老翁至村中医馆，又代付了药钱。孰料老翁醒转，反咬一口，坚称是乡民冲撞于他，伙同赶来的家人逼令其赔汤药、偿损失。且扯衣顿足、呼天抢地，状若真受其害。乡民百口莫辩，只得卖了家中耕牛抵偿，归家后郁郁终日。自此逢人有难，必袖手绕道，常对人言：“善心便是祸根，行善无异自戕。”
乡人论及此事，多谓老翁贪鄙，然其恶不过图几贯钱财，终不及劫夺凶暴、鼠窃磨人，算不得多大恶业。
适有云游僧过此，止于村寺。乡老率众往问：“岭上三恶，孰为至重？”
僧合十答曰：“劫夺取财，鼠窃偷物，皆为恶业，然非至恶。”
众皆愕然，请其详说。
僧乃徐徐言之：“今所论者，止此三事：劫夺、鼠窃、诬善。劫夺止于夺财而未害命，鼠窃止于偷物而未直接伤身，故其恶虽有轻重，所害犹有边际；诬善则不然。劫夺之恶，夺人身外之财。钱财者，世间流转之物也。今日失之，或明日营谋而复得；今年散之，或来年勤勉而重聚。譬如川流遇旱，其流虽断，雨至复通。所伤者，一时之困窘耳，不及其心，不损其志。且夫志之所存，非外物可移，非强力可夺，故寇劫虽暴，终不能摧人立身之本。此恶如风雨打身，雨过便晴，非谓不痛，乃谓未断其本，是为皮相之恶。”
“鼠窃之恶，耗人资斧，劳人筋骨。纵令行人落魄、书生狼狈，不过劳其体、饥其腹，待境遇一转，便可重整旗鼓。譬如草木遭霜，枝枯叶萎，根本未断，春来自能抽芽。所伤者，一时之劳苦耳，不坏其念，不摧其本。盖有志者，外境之厄适足砺之；若无其志，则非鼠窃所能独毁，实由己心先摇耳。此恶如寒暑侵体，病愈即安，是为筋骨之恶。”
“至若诬善之恶，则大不然。”僧抬目望向岭路，声渐沉肃，“彼老翁之恶，非止在贪几贯钱财，尤在以受害之名，行构陷之实；非止索人财物，尤在借他人之善，刺善者之心。此非以强凌弱，亦非以计窃物，乃是以善为饵、以德为阱，使为善者反受其咎。此之谓以善之名而行恶，非独取其利，尤在绝其德，是为恶中之至也。”
乡人有不解者，问：“所失不过一牛之资，何以便成至恶？”
僧曰：“汝等只见其失了耕牛，不见其失了善心。耕牛可再买，善念一死，便再难复生。耕牛不过其家业，善念则是其本心。善念为根，善行成树，耕牛乃其果。果摧而根在，犹可复生；根断则树死，虽欲复结，不可得矣。
人之一身，财为下，体为中，心为上。财失可赚，体伤可愈，心死难生。此乡民本有一片赤忱善念，见人危难便肯伸手，此即心中有善根。经此一事，善根被斫，非但自己不肯再行善，还要劝旁人莫行善。一人善根断，十人善念疑，百人善行止。久而久之，岭上再有人跌倒，谁还敢扶？途中再有人遭难，谁还肯帮？人人自危，个个设防，邻里无相助之谊，行路无相恤之情，世间善脉，便由此而断。
善脉一断，则人人自固其篱、户户各闭其门，良善之风渐熄，凉薄之习日滋。譬如堤溃蚁穴，初不过一孔之漏，渐而百孔、千孔，终至举堤倾覆——此非一日之故，实乃积微成巨、由隐而显。假以时日，一乡之内，上下相疑、老幼相防。恶不必有实迹，人但怀戒心，则善道不复存矣。
一牛之资，失在一人；善脉之断，祸及一乡。此诬善之恶所及，岂止一牛之资？
再者，明火执仗之恶，人人可见而避之；暗中行窃之恶，人人可谨而防之。唯此以善为名之恶，人虽欲辨而无可辨，其流毒也深矣。专挑善人下手，专向善心开刀。彼先示弱，博人同情；假作受害，挟理相胁。人伸手救之，彼反手缚之；人予之善意，彼刺之寒心。使行善者不唯破财，且复受辱；不唯受辱，且善举反被坐为恶迹。劫夺、鼠窃，损物而已；此恶则摧心为甚。外敌可避，心防难破；其毒不在夺物，而在使善者自疑、仁者自悔，使善念转为戒心、善行转为避害。
这般颠倒善恶、混淆是非之恶，是把世间最珍贵的善意，当成了可欺可榨的猎物；把人心底最柔善的良知，当成了可攻可破之隙。然细思之，彼所以能得逞，正因世上尚有善人；若世人皆已冷心，其计亦无所售。此恶之毒，恰在借善行之光，覆己之暗；食善念之实，养己之妄。善行愈笃，此恶愈易得逞；善意愈纯，此恶愈易刺伤。然此非善之过，乃恶之极也。善愈厚而世愈暖，本为常道；唯遇此恶，善者乃暂受其反噬。故其罪不在受者之善，而在施者之险。
‘十不善中，邪见罪重。’邪见能断善根。杀生但害一命，盗宝但损一物；若令人断善根、疑正法、退道心，则断其一世向善之路，障其生生向善之缘。财失可复聚，体伤可复愈；唯善根一断，如焦种不复生。此等以善为饵、诱人入阱之恶，令行善者寒心、向道者退志，令人疑善、厌善、终至弃善，坏一方善风，断一方众生向善之缘，其罪实胜于劫盗百千倍。此非谓劫盗可恕，乃谓诬善之恶，既伤当世之善心，又断来者之善路，故其罪尤重。”
众闻之，皆默然。
其后村人立碑于岭下，刻僧所言，令往来者知之：
世间至恶，不止于明火执仗之凶徒；假良善之名、斫丧善根之人，其恶尤烈。
守己之善，是修行；不负人之善，更是大修行。
何以故？守己之善，如护一灯于暗室，不使熄灭，烛照自身；不负人之善，如传一火于四野，使薪尽而火传，使人人知善之可依、德之可恃，则疑云渐散，暗霾尽消，善道不绝于天下矣。
《噬》
暗室灯初照，
反被影噬身。
锄根人未觉，
花落难再春。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4章 至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