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世,我是个被关在牢里等死、后来却不想死的人。
昔有士人淳远者,会兵乱,从军掌书檄,军败被执,囚于废城之侧狱。狱墙颓败,寒雨侵窗;薪尽粮绝,唯檐水度日。昔日弦诵之乐、友朋之欢,尽化烟尘。功业未就,死生难卜——遂日夜悲泣,郁结于心,几绝生念。
狱卒见其状而叹曰:“君身系囹圄,然心之囚,殆甚于身乎?”淳远怒目斥之:“吾身已陷此,心何以不囚?” 卒不愠,指狱角一草曰:“君观此草,生于石下,顶石而伸,垂首复举,经霜犹翠。石虽重,压其形而不夺其生;狱虽固,缚君身而未尝禁君之思。形者,生之所寄也;生者,形之所本也。石能屈一时之形,不能断生生之本。狱可困七尺之躯,岂能锢方寸之明?故身之拘者时也,心之放者志也。志不可夺,则形虽困而神自远矣。”
淳远默然,若有省。
翌日,卒指狱外燕雀谓淳远曰:“君观此禽,无爪牙之利,无羽甲之坚,天地间至脆者也。然能穿云度雾,纵逸自如,何也?非形轻也,乃心无滞也——不忧鹰隼之攫,不恋一枝之安,不执去留之迹,故身之所至,无不可飞,无不可止。反观世之据金殿、拥玉帛者,身无所系,看似至强,然心为权役,神为欲困,一言逆耳则嗔火焚心,一事不遂则忧云翳日,虽处华堂广厦,食不甘味,寝不安席。形无囚而心自囚也。君今身陷囹圄,而灵府未泯,较彼华堂之囚,孰为可悲?”淳远闻言,如蒙棒喝,默然良久。
是夜,月透狱窗,照见壁间蛛网。蛛结网于破壁,屡毁屡结,终成罗网。淳远忽有所悟:
“蛛之所以不辍者,非网之待成也,乃结网是其性耳。结网即其所安,毁成非其所计。吾则不然——昔日之荣不可复,悲之;来日之途不可测,惧之。然昔日已逝,来日未至,我所执者,皆空中之影耳。蛛无昨日之可忆,无明日之可忧,故能专其力于此刻,成其业于破壁。
复思吾之所以悲者,非身之在狱也,乃役心于昔日之荣、今日之辱。役于物者,物变则心变矣。向使吾能如蛛——不计网之毁成,但守结网之诚;不择壁之完破,但尽此刻之力——则此狱何异吾室,此困何非吾道?
毁成一体,境心不二,蛛之教我也深矣。”
遂收泪敛悲,心渐开朗,郁结顿消。
未几,乱平,淳远得释。出狱之日,卒送之,曰:“君之脱厄,非某之力,乃君自破心牢也。”淳远拜谢而去。
其后淳远虽历仕途,而常衣布素,食粗粝。每与人言狱中所悟,辄曰:“向者囹圄之困,乃知身囚不足忧,心囚方为大患。形骸可缚,心念难缚——缚其身者狱,缚其心者执。世人皆以出狱为脱困,吾独以破执为出狱。破心之囚,方得自在。”
困身者浅,囚心者深。石压草而草犹生,心缚人而人自困。能破心囚者,天地皆宽。
昔殷有箕子,谏纣不从,佯狂为奴,身囚于纣。及武王克殷,亲访于箕子,箕子乃陈《洪范》九畴,阐天地人伦之奥。身困牢笼而心游物外,盖心有守,不为境迁也。
心之为囚,不在铁锁之坚,而在情志之迷、人心之执。晋之王衍,身居宰辅,口谈玄虚,而心为名利所缚,终日以自全为计,终致国破身灭。其处朱门,心困权欲,虽贵实囚。齐之晏婴,居陋室,食粗粝,人劝营大宅,对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其室虽敝,心不役于物,故能安之若素。王衍役于名,心囚也;晏婴安于俭,心释也。执则朱门亦囚,释则陋室亦宽。
推此而论,世之困人者,岂独囹圄?或困得失,或困毁誉,或困爱憎,或困顺逆。形虽逍遥,心已桎梏于方寸之内。向使心有所守如箕子,心有所安如晏婴,则身虽在狱,何囚之有?身虽居华,何缚之有?故曰:心囚不在境,在心也。
儒家倡克己复礼,孟子养浩然之气,以修身破心囚;释家言明心见性,以戒定慧破贪嗔痴,以觉悟破心囚;道家主致虚守静,庄子谓“举世而誉之而不加劝,举世而非之而不加沮”,以自然破心囚。三教之智,皆以明心为要:心明则见性,性见则破囚。
呜呼!人生如寄,岁月如流,何必以心为囚,自缚手脚?
心之所向,境之所生;心之所破,囚之所解。效儒家之修身,养浩然之气;法释家之觉悟,明空明之性;循道家之自然,享逍遥之境。心和则家可为安宅,心明则狱可为道场。
心无囚,则天地廓然,万物可亲;心有囚,则咫尺天涯,寸步难行。破心牢,除迷障,明心性,趋坦途,斯则余之愿也。
《心释》
心之所向境相生,
悟得真机意自明。
破却囚笼天地广,
一声长啸海波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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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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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心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