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世，我是个读到舍身喂虎故事便流泪的读书人。
那个故事，经上是这样写的——
“尔时大王与诸群臣、夫人、太子出外游观，时王疲懈，小住休息。其王三子共游林间，见有一虎适乳二子，饥饿逼切，欲还食之。其王小子语二兄曰：‘今此虎者酸苦极理，羸瘦垂死，加复初乳，我观其志，欲自噉子。’二兄答言：‘如汝所云。’弟复问兄：‘此虎今者，当复何食？’二兄报曰：‘若得新杀热血肉者，乃可其意。’又复问曰：‘今颇有人能办斯事，救此生命，令得存不？’二兄答言：‘是为难事。’
时王小子内自思惟：‘我于久远生死之中，捐身无数，唐舍躯命，或为贪欲，或为瞋恚，或为愚痴，未曾为法。今遭福田，此身何在？’设计已定，复共前行。前行未远，白二兄言：‘兄等且去，我有私缘，比尔随后。’作是语已，疾从本径，至于虎所，投身虎前。饿虎口噤，不能得食。尔时太子自取利木，刺身出血，虎得舐之，其口乃开，即噉身肉。”
观此因缘，可发深省。太子刺身出血、虎始得舐、遂噉身肉，此中酷烈，已非“饥”字可尽。夫饥馑之酷，非止腹中无粟、灶下断烟而已。观此虎也，怀胎产子，本有哺育之情；饥饿逼切，竟起啖子之念。天伦之亲，不过隔一饿耳。兽如此，人何以堪？故知饥馑之所摧者，不止血肉之躯，更在伦常之基、悲悯之根。
王子见虎将食其子，非独怜虎之饥，更悲天伦之将丧，恻然心动。彼虎之饥，饥在肠胃；而人心之悲，悲其将丧天伦。王子于是舍一身之血肉，全虎母与子之双命。以一身之死，换一伦之全，此非轻生，乃重伦也。饥馑能令虎忘其子，悲悯能令人忘其身——两相映照，愈见饥之酷烈，亦愈见心之光明。
推而论之：同为血肉之躯，虎为饥所驱，将啖其子；人为悲所感，甘饲于虎。饥能蚀骨，亦能蚀心；悲可舍身，亦可全伦。此非仅善恶之别，实乃饥馑如镜，照见存亡之际，一念可堕兽行，一念可证觉心。
进而思之：虎之饥，饥在血肉；人之惑，惑在贪执。虎饥而欲食其子，此禽兽困于形骸之求也；王子舍身以全虎命，此觉者超于形骸之外也。世人但见虎之饿，而不见己之饥——饥于物者，不过损其一身；饥于欲者，终将丧其本心。
夫饥馑之为患，固有天灾，亦有人心之贪吝。五谷不登，仓廪空虚，此一饥也；然执我身以为实有，吝此血肉而不肯舍，此更深之饥也。王子舍身，非轻生也，乃以一身之舍，破累劫之执。虎得饱而性命全，王子虽死而道业成。以此观之，舍即是得，失即是成，饥馑之困，困不住道心之富。
故曰：腹中之饥可畏，心中之执尤可畏。今人终日营营，为身谋，为口谋，所求者不过饱暖逸乐，此犹虎之逐食也。一旦灾祸临身，生途穷蹙，所谓道义、所谓仁心，悉皆抛却，则与饿虎何异？君子当思王子之舍，而知破执之要——能舍此身之贪，方得不饥之道。
《饥馑》
天伦尽处饥为刃，
身命捐时悲作舟。
饥能蚀骨悲能舍，
一念回光万劫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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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饥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