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世,我是个苦求功名不得、功名来时却已不想要的书生。
江北陈生,少时家贫,负笈游学。每过钟山,见云影浮屠,辄驻足自誓:“吾当取功名,光门楣。”归则刺股悬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未尝一刻懈也。
及冠,应乡试。不第。再试,复不第。三试入闱,手犹战战——非怯场也,恐复败也。榜发,竟无名。立城墙下,仰观三周,目眦欲裂,终不见己名。如行大漠千里,远见水光潋滟,趋之,沙也。
归舍,父但问:“中否?”生摇头。父默然入内,竟夕不出。是夜,生卧炕上,目注梁木,辗转至旦。自忖非钝,亦非惰,奈何偏是己名不录?彼时最渴者,非功名也,乃有人语之曰“尔已尽力”,或曰“此非尔过”。然遍索四壁,寂无人声。
由是意沮,遂绝功名之念。娶妻力田,不复问儒冠事。旧书堆床角,潮气浸淫,纸页尽粘。生亦不晒。
方生之无意也,事忽来凑。年三十五,秋,县令忽至,云:“检旧牍得君少作,奇之,奏于朝,授君职。”生方荷锄立庭中,闻言愕然,徐曰:“迟矣。迟至吾已无心矣。”虽然,犹赴之。
道中,忽忆昔年城墙下仰首觅名之后生。方其少年,以为天壤之大,无逾榜上二字者。今回顾之,彼其痴也,若隆冬着单履,践雪数十里以趋试,足皲血涔涔,而犹自谓值得——痴之可悯,亦可怜也。尤可讶者,此后生邈焉若他人,去己远矣。当日之所求,今落掌中,而漠然无喜色。
后数年,有富贾闻生善书,携千金登门,求一字幅。生指灶间曰:“某日求一饱耳,安用千金?”卒不与。贾叹息而去。生坐户限上,惘然自失。
弟子问曰:“先生少壮时志于功名,苦求不得;晚岁功名自至,何漠然如未见?又,昔日一文如命,今人携千金求一字而先生不与,何前后相悖若此?”
生指庭前老梅曰:“汝观此树,隆冬含苞,至春方发。若盛夏忽绽一蕊,岂复有赏花之心乎?”弟子未解。生又指天际流云:“譬如登山,初行时渴不可耐,遍觅泉瀑不得。及跻绝顶,云雾在握,翻忘来时饥渴矣。”
“吾弱冠时,饥寒交迫,一钱如命,犹拾残纸作字,墨涸则蘸水书于案,反覆千百遍,期以此博一科第出身。今黄白盈庭以乞一纸,而吾竟弗予——非字之贵,乃求者非其时也。向使在二十年前,囊中无一钱,莫道千金,即数文亦当倒屣迎之,援笔立就矣。盖所求非字,乃当日之饥寒也。”
“昔日之汲汲,字为求生之器;今日之漠漠,金非续命之需。非字有轻重,乃命有丰歉;非金有亲疏,乃时有早暮。饥者以一字易一饭,饱者以千金博一笑而不可得——所求非字,所拒亦非金,皆饥寒之影子耳。”
言讫,取架上旧编《论语》一卷,纸色沉黄,朱墨斑驳,字缝间犹然少年郁怒之气。生抚卷久之,徐叹曰:“吾今乃知之——可求而不予,得予而不求,皆天也。然其间有辨:前者如饮咸泉,愈饮愈燥;后者如渴极反忘,不饮自凉。非水有温寒,乃渴有真妄耳。”
问者未解。生又曰:“譬如儿时,有物欲之甚,馋极而啼,母曰‘俟过年与汝’。及长,过其肆,物陈于柜,伸手可得,竟不复取。非物易味也,汝已失其岁矣。功名如是,人誉如是,钱财亦如是。”
遂援笔题壁曰:
《错悟》
昔愿如星,今弃如履。
壮岁攀跻,手不可及。
今落怀中,不复视矣。
吾非故吾,愿非故愿。
念念不来,来已非念。
星辰在掌,我不俯观。
千金扣门,我不启关。
错非失也,悟乃得焉。
是夜大雪。明旦,梅下足迹数行,直入空山深处。陈生遂不知所终。
当错过的刻痕深至入骨,执念的根须便也随之松动。使渴者耐其渴,久之,渴自消耳。非外物有轻重,乃此心有早晚。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千杯亦等闲。星辰未尝异,敝履未尝新——眼目既换,万象皆殊。
《仰星》
昔年仰首望星辰,
踏遍人间路作尘。
今日云开星在掌,
此身已非旧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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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错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