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玄捕

第十八世,我是个不追玉玺、只坐在屋里读易摇钱的捕快。

这是发生在玄黄界的旧事。

玄纪三年,玉玺失于禁中。帝传讯天下,遴在籍捕快,限期入京会考。获玺者封第一神捕,禄比三品。

飞诏过处,驿马踏碎州县尘土。青云县偏远,在籍捕快仅三人,皆老迈不堪远行,例免。县丞翻遍役册,终见补录一人:李玄策。二十五岁,秋闱落第,无业,三月前才补了捕快缺。县里无人可用,便填了他,打发上京。

李玄策接令愕然,随即平复,并不作声。他将几件衣衫打成一只旧布包袱,又取那卷翻旧了的《周易》贴身藏了,将三枚磨亮的铜钱,一并揣入怀中。包袱轻得像人。他上路时,官道上已满是策马扬鞭的同行。

京中涌进五千七百名捕快。会馆爆满,有人宿庙,有人睡桥洞,四处是铁尺碰撞的声响。消息真假混杂,但无人敢放过半句,因为玉玺就在这城的某处。

李玄策住城南陋栈,与三个北地捕快同屋。那三人每日天亮出门,翻遍全城,入夜骂着空手而归。见他整日坐在窗前看书,便相视而笑,以为这乡下青年早已认输。他们没有看见的是,铜钱反复落于案上,当当轻响。

李玄策不起身追索。他只问卦。起初问:玉玺在何方?卦象纷杂。后来换作:为何寻不到?卦答:屯卦,六三,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追鹿无向导,只能困于密林。五千七百人就是五千七百头无向之鹿,蹄声震天,却离玉玺越来越远。

他于是合上书,开始走。不走名胜,不访权贵。只走厨下、马厩、井台、柴房。看灶灰厚薄,看蛛网新旧,看井沿踏痕。他发现,人迹最轻处,痕迹最真。达官书斋每日拂拭,而御膳房后窄巷墙根青苔的厚薄,能告诉他一月内有无翻墙之人。

一月后,捕快间已生乱象。有人贿赂内侍,有人诬告对手。而李玄策包袱中多了一沓纸条,密密记着卦名、时辰、地点。他话越来越少,目光却越来越定。

一日黄昏,他循着前月所记的细微痕迹,行至宫城西北角。一座废园,铁锁锈蚀,荒草封门。传说前朝末年为狐祟所闭,百年未启。他站定,取铜钱,合掌摇掷——得卦“天风姤”,上乾下巽。九四爻动,辞曰:“包无鱼,起凶。”

姤者,不期而遇。“包无鱼”谓当有者失其常处;“起凶”则明示强取反祸。九四虽近君位,有应而未遇,如庖厨无鱼,物已不在其当在之处;若以私力强取,违时失势,凶必随之。

李玄策退三步,未推门。卦象所云“起凶”,非玉玺有凶,乃取玺之法有凶。强入者犯禁取咎,借力者顺制无恙。

李玄策修书一封,递大理寺。此寺主审玉玺案,捕快线索皆汇于此。书中只一句:请开废园清秽,以备重修。

大理寺卿嗤之以鼻,然值玉玺大案,不敢轻弃线索,仍奏闻宫中。三日后旨下,匠人入园清理。掘至墙基,见砌砖有异,抽去浮砖,中藏一檀盒——传国玺在内,完好无损。

满城震动。五千七百人呆立,不明白那个每日看书的乡下青年是如何做到的。

七日后圣旨至。太监捧黄绫入小院,门半掩,屋中无人。窗下案上摊着那卷《周易》,恰翻至“遁”卦——天山遁,天下有山。风吹书页微皱,三枚铜钱压于纸上,午后阳光斜照,铜面熠熠如三枚小日轮。纸上另有一行细字:臣非寻玺,玺自寻臣。太监怔立良久。

五千七百人在城中奔逐,而他在屋内听风。听铜钱落案,听卦象流转,听一根肉眼不见的弦,微微颤动。于嚣嚷中听出寂静,于寻觅中学会收手。

人皆不解,那书与铜钱本是他平生最重之物,何故尽留于此。然渡河者不背舟,得鱼者不执筌。卦已化入胸中,钱已明于掌上。留之者,非弃也,是示后来者:真捕不以器胜。

世间之理,常是这样:紧握的,从指缝漏去;松开的,落入怀中。后人论及此事,多称李玄策神算无双,却鲜有人见他真正的过人之处。天下捕快逐物日增,以为本事愈大,离真相愈近;李玄策反己日损,日损者,损其成见,损其执着,损其以自我为尺度的妄念。心有所蔽,虽近在眼前而不见;心无所蔽,则万象各归其序。心空了,卦象方显;心定了,真相方现。

由是观之,捕非技也,道也。捕道有三境。下者以身逐物,中者以心观物,上者以道合物。逐者愈用力,去者愈远;观者虽清明,犹有主客之隔;唯合物者,物我两忘,主客俱泯。玺在道中,示在卦中,解在心中——方寸之间已尽收天地。

然最深一层,在于他用势而不居功。废园之启,非自破,自请有司;玉玺之得,非自取,自归有司。当一个人不再以自我为中心向外攫取,整个世界的秩序便向他敞开,该归他的,自然来归。

所谓第一神捕,不过是一个想通了天地间一层至理的人——不执于物,不惑于名,不逆于势,坐在午后的日光里,看三枚铜钱发亮而已。此理于寻物如此,于治世如此,于人生亦然。

此,便是玄捕之道。

《日轮》

不问东西路,

抬头见日轮。

日轮非我有,

照我亦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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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莲在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