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余下雪了。
林青云早晨醒来时,看见窗玻璃上结了漂亮的六角冰花。而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是朦朦胧胧的白。
细细密密的喜悦蔓延开来。林青云连忙穿上衣服,冲到院子里。
迎面而来的是冰冷而新鲜的空气,入目是银装素裹的世界。地面上、石桌上、瓦楞上、栀子树上、遥远的青山上都满是洁白的新雪,干净、明彻。世界陷入统一的白,世界是雪的世界。
远方有几只飞鸟在空中一掠而过,而世界静谧,它们什么也不曾惊动。
“下雪了!”
林青云的大叫招来了在厨房忙碌的爷爷,爷爷穿着厚实的冬衣,微笑着看着她。
“你爸爸来电话了,说他就要到家了。”
“好!”林青云也朝爷爷笑。她很快又冲回房间,戴上帽子手套,围上围巾。再出来时俨然是全副武装。
但是还没等她跑到雪地里撒欢,奶奶就叫她吃饭。
“吃完饭再玩雪!”
“好——”
林青云匆匆扒了几口面条就跑去了院子里,奶奶似乎还想叫她多吃一点,爷爷倒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林青云提着个小桶在院子里收集雪,从地面上到石桌上的雪都不放过。她正忙得不亦乐乎,余光忽然瞥见院门外来了个人。
来人穿着蓝黑色交织的羽绒服,围着墨绿色的围巾,脸被冻得通红,时不时吸一下鼻子。
“喂,林青云。”那人站在门外叫她,说话有着浓重的鼻音。
咦,周明松感冒了。
林青云放下桶,走到门边。
“李霁山是不是走了?”周明松说这话的时候颇有几分别扭。
林青云点点头。
周明松一下子愤怒起来,眉头倒竖:“他都不和我解释他就这么走了?”
“他去找你解释的时候你去亲戚家玩了,你好像没给他什么解释机会。”
周明松有些心虚,他是放假那天一回家接到大姨的邀请就去玩了,但是本以为玩几天就回来,结果在大姨家得了重感冒,导致回家的时间一拖再拖。
“他哪天走的?”
“放假后第四天。”
“你有他的电话吗?”
“他走得突然,我忘记问了。”
周明松看着林青云的表情,面色古怪起来。
“他是不是……也没和你说?”
林青云的头低下来:“我那天发现隔壁很安静,去敲门,才发觉李霁山还有他爷爷奶奶都不在家了。他走得安安静静的,也没和我说再见。”
周明松的语气再次激动起来:“他真是没把我们当朋友!”
林青云示意他冷静一点,拉着他出了门。
青石板路上的雪被人来人往的脚印踏得脏污不堪,他们踩在半融化的雪里,踏出轻微的水声。
林青云把李霁山和她说过的家里的情况告诉了周明松,而周明松震惊不已,像是完全想不到李霁山会有这么冷淡的父母。
林青云看着周明松清澈的眼睛,想起他那和睦幸福的家庭,忽然觉得周明松这么迟钝其实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不该冲他发脾气的。只是他突然说这件事,又不说清楚,我就觉得着急,一着急就控制不住语气了。”周明松抓着自己的头发,很是懊恼。
林青云有些讶异地看着周明松,她和周明松认识这么久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周明松自我检讨。
“他帮我这么多,我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居然是他没把我当朋友……”
林青云的目光软了软,不管怎么贪玩暴躁,周明松其实都是个内心相当善良柔软的人。
不过,她品了一品周明松的话,还是决定纠正他:“不是最后一句话。”
“嗯?”周明松转过头看着她,眼中燃起一抹希望,“他说他不会转学了?”
“没说。”
周明松眼中刚亮起的希望又迅速地熄灭。
林青云拍拍他的肩:“但是他说他想留在安余。”
周明松看着她,有些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说话。
可是,他没和你说再见是不是因为知道没办法再见。
*
林青云取下冰凉的手套一看,果然,她的手已经冻红了。
她转头看着院子里她和周明松齐心协力堆的小雪人,虽然不是很高,但是林青云很满意。
她又看看院墙,一墙之隔,是李霁山家。
他没看到安余的雪,有点可惜呢。
林青云想起周明松的欲言又止,她和周明松说的那些话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开解自己。
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大人们决定的事情,不管小孩如何做都很难改变。说好的要告别结果变成不告而别,那说好的信任也会很容易变成不信任。
如果李霁山转学了,那等李爷爷他们回来,她一定要给他打电话。问他发生了什么,问他为什么要食言。
林青云摇摇头,将这些纷杂的念头甩出去。
她正要叫爷爷奶奶出来看雪人,忽然又有一个人从门外走进来。
林青云抬头,猝不及防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青云!”
“爸爸!”
林青云跳起来,冲向自己的爸爸。
林安脸上荡漾开很温和的笑意,蹲下身子张开手臂抱住了自己的女儿。
“爸!妈!我回来了——”林安抱着林青云,高兴地朝屋内走去。
“到家了就好啊。”
“又瘦了!”
“爸爸你有没有给我带礼物?”
“当然有。”
“我去把热着的汤端出来。”
“别动别动,我来我来……”
原本安静的世界一下子喧闹起来。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聊天,几只麻雀为这热闹惊动,迅捷地从栀子树上飞走,树枝轻轻晃动,落下一枝雪来。
新年将至,阖家团圆。
大年三十这天晚上,林青云早早地就打开了电视。大家围坐在桌前,静静地等待春晚开始。桌上摆满了各种零食水果,林青云一边吃一边听大人们聊天,时不时插一句嘴,忙得不亦乐乎。
林安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接起说了两句,便把手机给了林青云。
“你妈妈。”
林青云接过手机,蹬蹬蹬跑到屋外接电话。
不远处,有大朵绚丽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
“妈妈,除夕快乐!”林青云笑眯眯的,语气高昂。
“除夕快乐。你们刚刚在做什么呀?”妈妈的声音温柔而亲切。
“我们在等春晚开始,我和爸爸还有爷爷奶奶一起!”
“我也在等春晚开始。你最喜欢看哪个节目呀?”
“我最喜欢看小品了!”
她们又东拉西扯地聊天,从工作学习聊到生活。林青云说了许多话,但她依然不想挂电话。
“青云,今年寒假你想来妈妈这边吗。”
林青云愣了愣,没有马上答话。
如果去妈妈那边过寒假,她会见到许多完全不熟悉的人。她会被投以怜悯的目光,被讨论,被注视。
“妈妈,你能来看我吗?”沉默半晌,林青云问道。
“好。妈妈看看能不能抽时间。”
林青云点了点头,然后“嗯”了一声。
话筒的这一端,季薇斟酌半晌,还是开口道:“青云,我过完年就要结婚了。”
听筒的那一端陷入遥远的静默。
“就是我之前电话里和你提过一次的人,不过你可能忘了。我们很合拍,在一起很合适。”
还是沉默。
季薇皱起眉,忧心青云会不会因为难以接受而哭泣。可是听筒里安静而空旷,只有遥远的风声。
她几乎以为林青云挂了电话,但是听筒里还是响起了清脆的童声:“妈妈,你和他在一起开心吗?”
“嗯。”
“那祝妈妈幸福!”
“谢谢青云。妈妈保证,妈妈结婚了也还是你的妈妈,我会一直爱你的。”她的声音急切,像是迫切地想要证明些什么。
季薇听见林青云很小声地吸了下鼻子:“嗯,我知道。”
林青云挂断电话,望着天空中的烟花发了会呆。
她缓慢地走回屋内,橘黄色的温暖灯光从门缝中泄了出来,推开门前,她听见奶奶的声音。
“你真的不打算再给青云找个母亲吗。”
林青云推门的手一顿。
“不了。青云不会愿意的。”
“你问过青云吗?”是爷爷的声音。
“这孩子就算再不愿意我问她她也会说愿意的。”
爷爷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们似乎又换了话题,林青云没再听,扭头走到院子里。前几天下的雪已经完全化干净了,天空是幽幽的深蓝色。零星有些烟花孱弱地在天空中炸开,而更显得天地静谧。
林青云忽然很想念李霁山,他总是那么聪明,如果他在,他是不是就会知道她应该怎么反应。
林青云静静地在外面坐了一会,直到林安出了门来寻她。
“青云。”
林青云回过头,朝爸爸笑笑。
林安在她身旁坐下,摸了摸她的头:“你听见了吗。”
林青云没说话,径直钻到爸爸怀里。
林安拍了拍女儿稚嫩的肩膀:“没事的。”
林青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爸爸:“我想要大家都幸福。”
“嗯,我知道。”
“但是我不想要爸爸妈妈再婚。”
她知道爸爸妈妈分开对大家都好,但是她还是自私地希望,爸爸妈妈不要成立新的家庭,这样,她至少可以在心里欺骗自己,她的家还在,只是爸爸妈妈分开了。
但是现在,最最隐秘的小小希冀也死去了。
林安摸摸林青云的头,眼里满是疼惜。
“青云,不要那么懂事,任性一点也没关系的。”
春晚主持人的声音透过窗户隐隐约约地传来,让人一听就感受到新年的欣喜。在这最是团圆的时刻,林青云却感觉到心脏破了一个小小的洞,有冰凉的风从中呼啸而过,掀起巨大的悲伤。
她终于还是,大声地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