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在日渐稀疏的鞭炮声中缓缓走向尾声。
林青云和爷爷奶奶一起送爸爸离开,等到她再回家时,看着空荡的客厅,她陡然生出一种失落,像是鞭炮炸完后逸散的青色硝烟,丝丝缕缕,缠绵悱恻。
她看了看日历,妈妈的婚礼已经结束了啊。
林青云在春节期间也参加了一些婚礼,新人们红光满面,仪式热闹非凡。她没去参加妈妈的婚礼,但是,参加那些婚礼时她总是恍惚,面前的新娘好像忽然就变成了漂亮温柔的妈妈,她挽着一个陌生的男人,即将步入一段新的婚姻。
新人们在台上热烈地宣读誓词,而她在台下默默地黯然神伤。
隔壁依然是安安静静的,在春节的热闹中,隔壁的小院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冷清,像是一段优美乐章的骤停章节。
寒假都快要结束了,李霁山不回来了吗。
林青云的胸口有些闷,心上像是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
丝丝缕缕的愁绪如同藤蔓攀附而上缠绕心脏,拉扯着她的一颗心下坠。
林青云瘫倒在床上,随手拿起一本书。她翻了几页,猝不及防看见了李霁山刚劲漂亮的字迹。林青云有些困惑,这是一本和相机相关的书,李霁山也想买相机吗。
不过他不回来的话,她想知道也不会有答案了。
她又看了一会儿,感到有些困了。
在眼皮合上的瞬间,她听见了一些嘈杂的人声,但困意袭来,世界骤然消音,她的意识沉入黑暗。
也许是因为忙碌奔走的春节即将结束,林青云这一觉睡得很沉,所有的困倦与疲惫都在这一场睡眠中痛快地消散了。
她睁开眼时,眼前金光一片。黄昏时的光线正将窗户染成金色。她走出屋子,院子的门开着,门前堆着些红色的鞭炮碎屑。她走到院子里,大声地叫爷爷奶奶,但是没有人回应。
太安静了。
世界寂静空旷,好像地球上只剩下了林青云一个人,她冷不丁瑟缩了一下,先前丝丝缕缕青烟般的惆怅复又涌上心头。
她迫切地需要一点声音。她想起睡前听到的嘈杂人声,试图回想起那是谁的声音,但还没等她分辨出来,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来人穿着一件浅蓝色外套,皮肤白皙,眉目如画,那双如同被秋水浸润过的琥珀色眼睛正含笑温柔地看着她。
林青云呆呆地定在原地,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时间继续流动,林青云眨眨眼睛。
“新年快乐。”李霁山清润的嗓音响起,如同溪流淌过山间。
“新年……快乐。”
“我可以进来吗?”
林青云缓缓点头。
他跨过门槛,朝林青云走来,漂亮的五官越来越清晰。黄昏下,他的皮肤白皙如美玉,眼眸灿若繁星。
林青云有些不合时宜地想到,他好像又变好看了。
想着想着,她就说出了口。
李霁山笑起来,宛如雪后初晴。
林青云微微歪头,有些哀怨:“为什么不和我道别呢,我和周明松还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因为我觉得我会回来,所以没有说再见。”
“是这样吗。”林青云看着他的眼睛,敏锐地感觉到似乎并不是这样的原因。
李霁山沉默片刻,继续说道:“如果真的不回来了,告别只会徒增悲伤,”他顿了顿,“我不擅长应对这样的场合。”
“对嘛,这才像是你会说的话,”林青云勾起嘴角,颊边露出两个浅浅的的酒窝,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不过,我还是觉得要好好道别。不然,以后想起来,会觉得很遗憾的。”
李霁山默了默。
“抱歉。”
林青云摇摇头。
李霁山随后将手上拿着的东西递给她:“新年礼物。”
林青云光顾着看脸,完全没注意到他手上还拿了东西。她有些惊讶地接过,盒子不轻,但是形状看上去也不像书。
“可是我没有给你准备新年礼物欸。”
“没关系的,周明松也有。”
林青云于是低头拆开盒子——一台小巧精致的相机正静静地躺在里面。
看到相机的那一刻,林青云不可自抑地高兴起来。
一台相机!一台可以拍照可以存照片的相机!一台按下快门就会马上形成图像的相机!她的眸中像是点燃了灯火,亮得摄人心魄。强烈的喜悦从她的心底一直蔓延到眉梢眼角,连带着李霁山也被她的喜悦感染,微笑起来。
但是很快,她冷静下来。
“谢谢你,我很喜欢,”她迟疑片刻,“但是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是我舅舅给我买的,可惜我对摄影不感兴趣,放在我那里也是浪费。”
林青云犹豫起来。她低头仔细端详手上的相机,感到有些眼熟,似乎是她在书上看到过的型号。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收下,就当作是我放在你那里的吧。与其让它落灰,不如让它发挥作用,用它去拍你想拍的东西吧。”李霁山的声音不疾不徐,清润动听。
再推拒便显得小气了。
林青云点点头,很兴奋地朝李霁山举起相机:“那么,我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
李霁山的耳根悄然爬上一抹红色,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可以。”
林青云便拉着他出了门:“走吧走吧,我知道哪里适合拍照!”
他们赶到河岸边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完全落山。落日的余晖把长椅分割为明暗两部分。
林青云示意他在长椅上坐下,站在他身侧举起了相机。
“书上说,日落时和日出时的光线最柔和,最适合拍照。”
取景框中,李霁山端坐在木质长椅上,不远处是婀娜的柳树,远处是巨大的落日,他的侧脸线条被镀上毛茸茸的金边,显得柔和而精致。光影对比之间,这一幕宛如油画。
“往这边侧一点点!”
“放松一点点!”
林青云一边按快门一边高兴地说话,:“那天我给你画画的时候就想,要是有相机就好了,我一定要给你拍很多张照片。”
“你在邻省过年吗,那边下雪了吗?”
“嗯,没有下雪。”
“那太可惜了,今年安余下了很大的雪,特别特别美!如果你在就能看到了!”
“那确实很可惜,你很喜欢下雪吗。”
李霁山看向专注于看取景框的林青云,她的表情认真而执著,又因为这份专注而显得有些可爱。
“对呀,我还和周明松一起堆雪人了!”
“换一个位置吧!往这边挪一点。”
林青云离他近了些,于是李霁山的脸庞在画面中的占比变大。他面部的线条是恰到好处的流畅,他的眼睛则整幅画面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你寒假有去哪里玩吗?”
李霁山温柔地看着镜头,眼中像是有一片广阔的湖。湖面水波荡漾,碎金浮沉。
“我去了香港和澳门。那里很温暖,不会下雪。”
“你和谁去的?”
“舅舅。”
“香港好玩吗?是不是和安余很不一样。”
李霁山点点头:“很不一样。很繁华,很忙碌。”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道:“但是也不像它表面上看上去那么繁华。”
林青云有些困惑。对“繁华”这个词,她最大的感知只来自于电视上一闪而过的霓虹灯火。
“有多繁华呢?”
太阳已经没入地平线,世界缓缓陷入昏暗,林青云放下相机,在长椅上坐下。
李霁山温润的嗓音响起,在他不疾不徐的平静语调中,林青云知道了维多利亚港夜晚的灯光亮如星河,知道了铜锣湾商铺的奢侈品价值连城,知道了香港的地铁站人流如织,中环的摩天大楼高入云霄,恒生指数的跳动牵动全球金融……
原来这就是繁华。
一个和安余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青云看着李霁山,从他平静的眼睛看到他整洁簇新的衣服,突然觉得他应该属于那样的地方——一个不安、繁华、充满机会与挑战的世界。
李霁山察觉她失神,停下讲述看向她。
林青云回过神来,双手撑在身侧,小腿一晃一晃:“香港真好呀。”
李霁山点点头:“是很好。”
“你以后想去这样的城市生活吗?”
“我还没想过。”
“嗯,不过我觉得你很适合去这样的地方。”
“为什么?”
“你以后肯定会变成很厉害的人,那你就应该去这样繁华的地方嘛。”林青云说得笃定,像是比他还自信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
李霁山笑了笑,目光温柔,轻声向她说谢谢。
“那你呢?”他问道。
“我也没想过,”她思考了一会,“杭城吧。小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过杭城,那里很美。”
李霁山点点头。
林青云想起来还没给他看过刚刚拍的照片,于是把相机递给他。
李霁山接过,认真翻看照片。
他很少从这样的角度来看自己,有些陌生。但是几乎是本能地,他觉得这些照片很好看。
半晌,他抬起头:“拍得很好。”
“真的吗?”
李霁山点点头,眼睛弯起来:“林青云,你一定会成为很厉害的摄影师。”
林青云恍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李霁山在她面前笑得越来越多,连带着她也越来越爱笑了。
林青云也微笑:“谢谢你。”
冷不丁地,李霁山忽然问她开心吗。
“开心呀。”
“我在院子里看见你的时候,你好像很难过。”他在院子里与她四目相对时,像目睹了一场被按下慢放键的暴雪,世界都被雪花覆盖,唯余她在雪原上独行。
对上他平静而暗含关切的眼睛,林青云陡然怔住。
有些话在他不在的时候似乎能很轻易地说出来,但是他现在坐在她旁边了,她却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一些退了潮的情绪缓慢上涌,她像是踏入了河流,而冰凉的河水正不断上升,逐渐压迫心脏。
“是因为我吗?”李霁山温柔地开了个玩笑。
林青云却看着他的眼睛:“嗯。”
这下换李霁山怔住。
林青云笑了笑:“我当时在想,已经快要开学了,你还没有回来,你会不会真的不回来了。这样我就少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朋友,而我甚至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对不起。”李霁山温柔道歉。
林青云摇摇头,继续说道:“但是其实最主要的原因是我爸爸去上班了,我很舍不得他……”
她感到自己的喉头有些发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道:“我妈妈在春节的时候结婚了……我奶奶在劝我爸爸结婚。”
李霁山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脏。
林青云听到自己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知道爸爸妈妈都会成立新的家庭,这样对大家都好,可是我呢?我想象中的那个家都不可能再存在了……”
一颗豆大的泪珠落在地上,洇开一小个深色的的圆点。
李霁山没有说话,而是拿出纸巾,轻柔而细致地擦了擦她眼角的眼泪。他认真而温柔地看向她:“青云,你的爸爸妈妈都很爱你吧。”
林青云顿了顿。
“你妈妈一直很关心你的成绩,会经常给你寄东西还有礼物。你的奶奶虽然劝你爸爸结婚,但是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没有同意对吗?”
“虽然你的家不完整了,但是分开的爱拼起来就是完整的。如果他们可以一直爱你,那其实你的家就是存在的。”
林青云抬眸看他,眼睫上晶莹的泪珠轻轻滑落。
她想起小时候生病时爸爸妈妈彻夜不眠的照顾,妈妈一次又一次寄来的漂亮衣服和礼物,想起妈妈电话里的关心和愧疚,想起爸爸会在他们一起散步的时候让她走在道路外侧,想起爸爸回家时给她带的惊喜,想起爸爸拒绝奶奶的笃定……
“我很羡慕你。虽然我有完整的家庭,但是我没有得到过完整的爱。”
林青云直觉李霁山的安慰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是奇异地,她被他的话宽慰到了。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林青云的声音还有些轻微的发颤,但情绪已经平稳了很多。
“书上。”
“你懂的好多,一点都不像一个小学生。”
李霁山轻轻地笑起来:“我不懂的更多,说得也不一定对。”
“李霁山,谢谢你。”林青云吸了吸鼻子,眼睛在哭过之后微微泛红,但她还是看着他透彻的眼睛,认真地道谢。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