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成绩单的那天气温跌至新低,尽管林青云围了围巾戴了帽子手套,到教室的时候她还是感觉到冷。空气像是半凝固的冰块,稍微移动一下便感受到更加凛冽的新的寒冷。
五年级(一)班的同学们坐在教室里,呼吸间产生一团团白色的雾气。
赵老师站在讲台后,安排作业,叮嘱他们寒假的注意事项。大概没人会不喜欢放假,所以赵老师的表情格外和煦。
然后,赵老师开始一个个叫名字,同学们一个个上台领成绩单。
林青云看到自己的成绩时,有些意外但也不太意外。
她复习这么久最突出的成效大概是她的语文终于恢复了正常水准,然后,她又拿了年级第二。
尹盈很高兴,她这次期末稳定发挥,成绩足够过一个安稳的寒假了。
林青云抬眸看向正在讲台上领成绩单的李霁山,赵老师很轻地笑了一下,然后又说了句什么。而李霁山温和点头,然后平静地走下了讲台。
林青云单手支着下巴,看着他从容不迫地回到座位上。
果然又是第一名啊。
赵老师发完成绩单,开始发奖状。班上有一半多的同学都能领到奖状,这大概是大家最兴奋的环节,相比于黑白单调的成绩单,还是鲜艳明亮的奖状更能使人高兴。
赵老师在讲台上一个一个念名字,被念到的同学高兴而安然,还未被念到的同学则焦急而紧张。
“李霁山,林青云……”
“……尹盈,童永新……”
听到尹盈的名字,林青云朝尹盈露出一个微笑,尹盈则小声庆祝小跑着上了讲台。
“……周明松。”
周明松“噌”地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摇大摆地上了讲台,引发周围一片小小的惊呼。
大多数同学上台时都很克制,只有周明松毫不掩饰,从表情到动作都能看出来他非常开心。
不过也不能怪他,这毕竟是他第一次拿到奖状。
林青云微笑着看着周明松上台领奖状,因为是最后一张,赵老师也终于有闲心开玩笑:“周明松,很厉害嘛。”
引发了讲台边一小圈同学的哄笑。
最后,在欢快热闹的氛围中,寒假开始了。
大家三三两两离开教室,林青云和尹盈说过再见,便如同一叶孤舟,逆着人流,向邹静好的座位走去。
邹静好还在收拾书包,看见林青云过来,她赶忙将成绩单收到书包里。
“青云。”邹静好有些勉强地朝她笑笑。
林青云的视线从她微微发红的眼圈看到她书包露出的成绩单一角。
“静好,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呢。”
邹静好有些茫然地看向她。
“我……我不知道。”她摇摇头。
林青云看着她的眼睛,温柔说道:“做手工怎么样?静好你的手工做得这么好,以后肯定会有很多人愿意买你做的东西。”
“我……”邹静好抬起头,“这样也可以吗?”
林青云朝她露出笃定的微笑:“当然,你织的围巾我特别特别喜欢。我想学做手工都学不会呢。”
她又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围巾,邹静好眼中缓缓流淌出很温柔的笑意。
“青云,谢谢你。”
“不客气!”
林青云又在她面前站了一会,邹静好有些不知所措,她从林青云的目光里读出了期许,可是她不知道她应该说些什么。林青云朝她笑了笑,确认她没有话要说了便朝她挥挥手:“寒假快乐噢!”,便转过身与在门口等她的周明松李霁山汇合。
“你和她说了什么?”周明松有些好奇。
“我问了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周明松点点头,没再继续问,而是很高兴地与他们展示自己的奖状。
奖状颜色鲜亮,金光闪闪。
“看到没,就说本大侠是练武奇才!”
“厉害厉害,在下佩服。”林青云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朝周明松抱拳。
李霁山也认真鼓掌:“很厉害。”
如果周明松有尾巴的话,此刻估计已经翘到天上去了。
冷不丁地,周明松忽然开口问李霁山寒假会在安余过吗。
林青云也有些紧张地看向李霁山。
“应该,不会。”
“那你会哪天走?”
李霁山摇摇头。
“那你还会回安余吗?”
李霁山语调还是那么温和:“我不知道。”
林青云认真地看着李霁山的眼睛:“你问过你爸妈这些吗?”
“没有。”
林青云蹙起眉头,没再说话。
“为什么不问?”周明松很不解。
李霁山没有回答,而是沉默。
周明松向来直来直往,有话就说,于是他语调冷下来,想也没想就说道:“你是不是没把我和林青云当朋友,所以这也不说那也不说!”
林青云微微讶异地看着他,但是转念一想,从周明松的角度来看,他问了这么多遍却什么确切的信息都没得到,确实值得生气。
李霁山皱起眉头,正欲开口,周明松却一下子跑开了。
林青云和李霁山看着周明松离开的背影,都怔住了。
“周明松——”李霁山喊了他一声,他却连停都没停一下。
“他应该是不想听见你说没把他当朋友才跑开的吧。”林青云有些无奈。
李霁山沉默地看着周明松的背影,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没有说话。
*
林青云和李霁山坐在河边的长椅上,刺骨的寒风经过水面吹到他们脸上,像是在最深的水底走过一遭,冷意从四肢蔓延开来。
林青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李霁山看过来:“我们换个地方坐吧。”
林青云摇摇头。
李霁山静静地看了她一会,温和道:“我没有隐瞒,我确实不知道。”
林青云点点头。
李霁山看着河面,眼睫低垂:“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很忙了。”
林青云意识到,“他们”指的是他的父母。
“他们那时候虽然忙,但是还是会努力抽时间来陪我。但是后来他们越来越忙,他们说这是个黄金时代,机会不可错过,所以没有办法,家长会没法来,答应好的旅游也没法去。”
“上幼儿园的时候,我因为过于安静受到部分同学排挤。他们直到幼儿园老师给他们打电话才知道这件事。他们没时间去幼儿园为我解决这件事,于是他们给我办了转学——哪怕我在幼儿园有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并不那么想换学校。”
“小时候,我曾经以为他们不够爱我是因为我不够好,于是我努力成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优秀的人,可是,他们依然没有分给我太多关注,我只获得了空洞而轻飘的夸赞。于是我们的关系越来越淡。”
“但是他们偏偏又有一点微弱的责任感,于是我常常听见他们因为我吵架。母亲责怪父亲不关心我,父亲责怪母亲不负责任。其实,他们两个人都没有多尽责,只是这样互相指责能让他们的良心好过一些罢了。”
说到这里,李霁山的眼睛里透出些淡漠来。林青云皱着眉看着他,想开口但是又不知道说什么。
“暑假之前,我忽然生了一场病。他们俩不得不从工作里抽身来照顾我,他们终于发现了他们有多失职,于是又吵了一架,最后的结果是,他们决定给我办转学,让爷爷奶奶来照顾我,说等他们的工作不再那么忙了就把我接回去。”
“我本来也不喜欢原本的那个学校的氛围,所以没有反对。”
“在来安余的那天,我有突然有点迷茫,”李霁山看着她,“我不知道我会不会被新环境接纳,我也不知道会不会哪天他们又要给我换环境,就像幼儿园那次一样。”
“在这之前,我和爷爷奶奶的相处不多。我那时候想,他们会不会也不喜欢我,多照顾一个人,总是要更麻烦一些……”
李霁山说完这句话,林青云忽然凑过来很轻地抱了他一下。
他闻到林青云身上温暖的气息,像是冬日里刚刚晒过太阳的被子的味道。
“你是特别特别特别好的人!特别特别招人喜欢!”林青云说得郑重,在几个特别处加重了音。
“谢谢……你。”李霁山的声音罕见地失去了往日的稳定与平和。
林青云收回手,直起身子:“你借我那么多书,帮周明松完成作业,给周明松免费辅导,还和我们一起帮了邹静好……你做了那么那么多,怎么可能没把我们当朋友。”
李霁山怔了怔,琥珀色的眼睛温柔地看着林青云。
“你想留在安余吗?”
“嗯。”
“我相信你。”林青云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风像是挟着冰凌一般寒冷锐利,林青云的头发被吹乱,乌黑的发丝在她的颊边缠绕不清,她的身后是苍白黯淡的天空,而她笑眼明亮,唇红齿白。
李霁山看着她,心脏轻轻地颤了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