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青云六岁的时候，她最大的愿望是快快摆脱一年级学生的身份去上二年级。
她那时看着高大自如的高年级学生，总是感到很羡慕。虽然只是大几岁，但是好像已经变得无所不能，可以站在高处俯视他们这群一年级的小孩了。
似乎年纪小就等同于弱小和无知，而长大几岁后就会变得强大而渊博。
但上了三年级的林青云迅速地抛弃了快快长大的愿望，她意识到，长大不会让人变得无所不能，长大只会让时间流逝得越来越快。
她就像勘破了真理的哲学家一样忧虑，但是当她发现这一秘密后，时间便更加不可抗拒地裹挟着她向前。
五年级的林青云看着窗外的远山和不远处白墙黑瓦的建筑，莫名觉出些萧索意味。忽然发觉五年级上学期即将结束，时间再次演绎了她发现的真理。
不过，这意味着安余快要下雪，也意味着离家的人即将归来。
她喜欢下雪也喜欢过年。
她拿出她的画本，提笔画下了窗外的景象。
“尹盈，你说安余今年会不会下雪？”
尹盈从她的漫画书中抬起头，声音清脆：“我觉得肯定会下雪，我妈妈说今年冬天比去年还冷呢，去年都下雪了！”
林青云翻过一页，又画了一个戴帽子围围巾的胖乎乎小雪人。
尹盈瞥见了，甜甜地夸赞：“好可爱!给我也画一个吧！”
林青云接过她的本子，在封面上画了一个戴眼镜的雪人，憨态可掬。尹盈很是高兴，拿过去看了又看。
“我还想要，多画几个吧！”
林青云笑着点点头，又在戴眼镜的雪人旁边画了几个姿态各异的小雪人。
尹盈坐在旁边看她笃定地落笔，微微歪头：“青云，你画画画得这么好，不如以后去当画家吧！”
“欸？”
“画漫画怎么样？”尹盈一只手举起漫画书，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指着林青云画的雪人，很期待地看着她，“你看哦，这里现在有雪人家族一家，已经可以画一部漫画了！”
不等林青云回答，她又继续幻想：“啊，要是你以后做了漫画家，我就会有看不完的漫画了！”
林青云被她陶醉的小模样逗得乐不可□□要是我画得很慢怎么办？”
尹盈双手叉腰：“那我就天天来你家催你更新！”
林青云又笑了一会，末了，认真地摇摇头：“我不想做画家。”
尹盈好奇地看着她：“那你想做什么？”
林青云沉思了一会，拿出她从李霁山那里借来的影集，翻开一页：“摄影师！”
“好厉害的样子！”
“我要给好多好多人拍照片，给好多好多风景拍照片。”
尹盈在一旁小声给她鼓掌，笑得眉眼弯弯。
“盈盈，你以后想做什么呢？”
“我吗？”尹盈想了一下，不确定地开口：“漫画家？旅行家……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喜欢漫画也喜欢旅行，暑假的时候我们全家去了首都，和安余一点都不一样！”
林青云点点头：“以后你出去旅行，我给你拍照片。”
“好呀好呀。”
两人身在五年级（一）班小小的教室里，用想象与语言拓展着未来的边界。此刻，围墙坍塌，灵魂自由。
“你们以后想做什么呢？”走在放学路上，林青云这么问道。
周明松原本有些恹恹的，期中考试之后，他爸妈终于再也看不下去他那稀烂的成绩，给他报了个补习班，明天又是周末，他又要去上补习班了。但是听到林青云的问题，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本大侠要当警察！”
“哇，好志向啊！不过周叔叔放心你做他的同行吗？”林青云笑着调侃。
“就是因为我爸知道，他告诉我我成绩继续这么烂下去就别想考警校了……不然本大侠怎么可能被区区补习班困住！”周明松有些不屑道。
“你为什么不想做你妈妈的同行？”
“我妈说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周明松挠挠头。
林青云感到有些好笑，但是又觉得，像周明松这么有正义感的人，去当警察真是再合适不过。
不过希望他以后不要抓错犯人。
林青云看向一直在旁边安静倾听的李霁山：“你呢？”
李霁山沉吟片刻，浓密的眼睫轻轻翕动：“不知道。”
“啊？”“欸！”
林青云和周明松同时发出惊呼，都没想到向来冷静又坚定的李霁山居然会有回答不知道的时候。
李霁山很温柔地看着他们：“我只是个小学生。”
林青云和周明松的眼里都流露出迷茫来。
他又继续温声说道：“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东西也很多。就像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哪天就又被我爸妈安排转学。”
“你还会转学吗？”周明松抬起眉头，眼睛瞪大。林青云微微蹙起眉头，但是并不非常惊讶。
“我不知道。”李霁山答。
他们继续往前走，李霁山一边走一边说话：“我看了很多书，但是还是不明白很多事。如果是说以后想做的事的话，我希望以后我明白的东西可以多一点。”
“你应该去当科学家。”周明松说道。
“也许吧。”李霁山很轻地笑了笑。
李霁山又看向林青云，问她以后想做什么。
林青云于是把她和尹盈说过的话再说了一遍。
周明松不知道是真心还是阴阳怪气地给她竖了个大拇指，李霁山则点了点头：“很好的理想。”
落日的余晖温柔地洒在香樟小道上，李霁山的眼睛是透彻的琥珀色。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李霁山的眼睛有些悲伤。
或许是因为李霁山可能转学的事情，他们回去的路上都有些沉默，落日的余晖在他们身后拉出三道寂寞的影子。
在推开门回家之前，林青云叫住李霁山。
她努力地扬起嘴角，露出两个酒窝：“如果你要走，记得和我说再见。”
李霁山点点头，林青云看见他漂亮的眼睛里有些哀伤，像是清澈溪水中随水流飘动的水草。
她的嘴角耷拉下来：“但是，我一点都不想要你走。”
说完，她推开门进了院子。
大开的院门掩住了李霁山的神色，他垂首静静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抬步越过门槛。
*
元旦假期过后，期末考试迅速地降临了。
出乎林青云意料的是，周明松居然真的把周叔叔的话听进去了，扎扎实实复习了大半个月，别的男生找他出去玩他也不去，元旦假期还拉着她和李霁山给他补了一遭课。
连带着李霁山和她也复习了大半个月。
她看着在李霁山书桌前埋头苦读的周明松，有些感慨：“你要是早点开始认真学习，就不用在寒暑假的时候苦苦哀求我的作业了。”
周明松在百忙之中抬起头：“我不认真学习也不找你，反正我有考年级第一的好兄弟。”
林青云看了看安静坐在一旁的李霁山，有点想笑，暑假的时候周明松就被他哄着自己把作业写完了，他寒假如果再找李霁山借作业，他估计还是得自己写。
周明松居然还毫无所觉。
而李霁山还是安静着，一言不发。
林青云忽然意识到，寒假过后李霁山也许不会回来了。那到时候周明松又去找谁借作业呢？
李霁山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但是不想说出来破坏气氛，于是保持缄默。
林青云于是低头做题，不再说话。
总之，这个期末的复习时间，对于三人来说，都算是相当长了。
而考完试后，周明松居然破天荒地没伤春悲秋，而是面色沉稳地问李霁山数学卷子最后一题的答案。
李霁山报出一个数字，周明松瞬间如释重负，高兴地叫了一声。
“本大侠就知道不会错！”
“你问的时候明明很紧张，手都握成拳了。”林青云无情拆台。
周明松心情愉悦，并不打算和和她争辩：“等我拿到这学期的成绩单我一定要拿到老周的眼前让他好好看清楚，本大侠就是练武奇才！”
林青云也被他高昂的情绪感染，无声地笑了笑。
余光瞥见前方有一道纤瘦的人影，那个女生步伐沉重，低着头，很是低落的样子。
是邹静好。
林青云正想上前去打个招呼，却被周明松揽住肩，周明松左边揽着她，右边揽着李霁山，高兴地宣布他要请他们吃小卖部。
“随便挑，今天本大侠高兴。辣条薯片香芋糖都可以！”
林青云于是只能看着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然后消失在了她的视线之内。
她在内心里叹了一口气，只能等到拿成绩单的那天再去安慰她了。
李霁山注意到她的举动，向她投来问询的目光，她摇摇头，被周明松拉进了小卖部。
“林青云你怎么拿这么多！给本大侠放下那只鸡腿！”
“不要，你自己说要请客的！”
“李霁山，多拿一点，不要和本大侠客气啊！”
“已经很多了，谢谢你。”
“周明松你看哪个大侠像你一样小气的！我给你带那么多零食都被鬼吃了吗！”
“好吧！那你放下那只鸡腿，本大侠没带那么多钱啊！”
他们的声音在狭小的小卖部里回荡，因为即将放寒假，所以兴奋又响亮，像新年时燃放鞭炮一样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