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余的冬天湿冷、阴沉,就像从冰层里捞出的一块湿毛巾,拧干了还是啪嗒啪嗒地往下滴水。
为了适应这样的天气,大家都把自己裹得像一个球。虽然会导致行动不便,但是好处是,摔倒了也不怎么疼。
所以天气虽然寒冷了起来,但是男生们玩剧烈游戏的心却越发火热。
某个晴朗却不出操的大课间,班里几乎空了三分之二的座位。大家要么出去玩游戏要么出去晒太阳,于是教室因空旷而显得巨大,几乎让人感到冬天的萧索。
而李霁山一个人自若地在座位上看书,似乎并不打算出去。
林青云于是拉着他出去晒太阳:“你看外面天气多好!不去晒太阳的话太可惜了!”
她眨着明亮的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李霁山放下书,有些无奈地笑笑:“好。”
刚走出教学楼的阴影,便□□燥透亮的阳光淋了满身。不远处,周明松还有一群男生热闹地玩着游戏。
“我们去看看吧!”
“嗯。”
他们便寻了操场边一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周明松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他专注地看着对面阵营同学的动作,随时准备拦截。
“你出局了!”
“我们赢定了!”
“耶!”
男生们笑闹着,快乐的氛围也感染了坐在一旁的两人。
林青云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微微侧过头:“你要不要也加入?”
“不了吧。”李霁山摇摇头,温和地拒绝。
林青云挑眉:“你明明就很想玩。”
李霁山有些怔忪,随后又恢复平静:“太危险了。”
“翻译一下就是如果不危险你就去玩?”
李霁山偏过头,琥珀色的眼睛温和地看着她:“你很希望我去玩。”
林青云点点头,眼睛明亮如星。
或许是因为李霁山的成绩过于惊艳,或许是因为他大部分的空闲时间里都在安静看书,或许是因为他身上的距离感,大半个学期过去了,班里的同学还有意无意地对他保持着过头的“尊重”。简而言之,李霁山就像是一滴落入水里的油,不溶于水,陌生且抽离。
她希望他可以尝试着融入。
“而且,总不会比之前更差的。你已经有我和周明松了。”
李霁山轻轻地看她一眼,又偏过头去。
“你不怕你是在多管闲事吗?”他说得很温柔,略带调侃意味。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多管闲事了,我也不怕被拒绝。”林青云目视前方,说得平静坦然。
恰好此时一局结束,一个瘦瘦小小的男生想要加入,周明松他们要他再找一个人好平衡人数。男生的视线逡巡一周,最终对坐在一旁的李霁山发出了邀请。
男生的视线偏移,声音因紧张而略微变调:“你要一起玩吗?”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李霁山之前从来没参与过这种游戏,可是他却清晰地听见了一句略带笑意的“好”。
男生有些惊讶地低头,对上李霁山含笑的眼睛。
周明松也很惊讶:“你不看书了么……”
于是他们开始重新分组,李霁山最终被分到了与周明松对立的阵营。
“虽然你是我的好兄弟但我也不会手下留情的!”游戏开始前,周明松这样对李霁山说道。
李霁山只是温和地点点头。
在玩游戏的时候,周明松向来胜负欲强烈。
但是也许是因为大家对李霁山有些过头的“尊重”,在他“突围”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用力阻拦他,于是林青云就眼睁睁地看着李霁山如同在自己的后院里散步一般悠然地拔了周明松阵营的旗。
她有些好笑地看着周明松,原来放狠话是为了更好地放水啊。
最后拔旗的时候,李霁山自己也没想到会这么轻松。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难以相信这一局就这么结束了。
“我们就这么……赢了?”
“这么快吗?”
李霁山温和开口:“大家不用让我的,该怎么玩就怎么玩。”
于是第二局大家试探着用了些力,但是似乎依然拦不住他。
第三局大家热血上头,已经完全恢复正常状态。
或许是因为李霁山确实很聪明,他总能轻易地抓住最好的突围和防守时机,目光锐利,动作干脆。
简直赏心悦目。
但是周明松也在第三局践行了自己的狠话——他成功地让李霁山出局了。周明松比李霁山高了半个头,力量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
虽然李霁山出局了,但局势依然相当焦灼,胜负难料。
他便悠然地在林青云旁边坐下休息。
他的羽绒服拉链拉开,露出里面的白色内搭。
李霁山白皙的皮肤因剧烈运动和情绪变化而微微泛红,前额乌黑的头发被汗水微微沾湿,乖顺地垂在额前。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被最澄澈的秋水洗过一遍,明亮而湿润。
因为他的体温升高,坐在他身旁的林青云闻到了比平时更浓烈的柏木气息。
她认真地看了他一会儿,觉得他实在有些漂亮得过分。
“好玩儿吗?”林青云笑着调侃。
李霁山点点头。
“那就好,看来我没有多管闲事。”
林青云又递给他一张纸,他接过,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谢谢你,青云。”
林青云有些怔忪,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呼她。
李霁山看她在发愣,微微歪头:“不合适吗?”
林青云摇摇头。
“不客气。”
不远处,男生们爆发出一声欢呼。林青云转过头,发现胜负已分,周明松又赢了。
周明松看向他们这边,似乎想喊李霁山过去,但上课铃在此刻响起,大课间的休息时间到此结束。
他们站起身,汇入回教学楼的人流,从阳光下步入阴影里。
他们俩的声音也消散在热闹的人群里。
“你玩得开心吗?”
“很开心。”
所以游戏确实是拉近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不二法宝。在这天之后,大家对于李霁山的过度“尊重”逐渐褪去,慢慢地,下课后李霁山的娱乐活动逐渐增多——除了看书还增加了玩游戏和聊天。五年级(一)班的同学逐渐意识到,虽然李霁山同学成绩好、爱看书、有距离感,但其实是个很好相处的人。没必要把他当成外星物种,抛开其他的东西,他其实也只是个五年级小学生,玩游戏也会输,也会有正常的喜怒哀乐。
林青云乐于看到这一切。
爷爷常常和她说,人最不能丧失的是勇气。没有勇气就始终无法从旧的生活中走出来,在困境已然消散的时候,懦弱让我们作茧自缚,勇气让我们一往无前。
她很高兴李霁山还有勇气。
天气一天天冷下去,林青云轻轻地呵气,空气中便出现一小团白雾。
李霁山走在她身边,一如既往地穿得简洁轻便。周明松单肩背包,衣领松松地敞开,脖颈处的皮肤直面寒冷的空气。
林青云看着微微瑟缩着的周明松,感到有些好笑:“你为什么不把衣领的拉链拉起来?”
“我才不拉,本大侠一点都不冷。”
周明松不以为然。
他们三人正走出嘈杂的放学人流,向着回家的方向走去。
在一片喧嚣中,一个细细的女声响起:“青云!”
林青云回头,看见邹静好正站在校门前。
她的手上,抱着三条纯色的围巾。
林青云微微歪头,朝她微笑。
邹静好小跑着走到他们面前,把围巾递给他们。
“哇,谢谢你静好!”
“谢谢。”
“谢……谢。”
林青云的是红色,李霁山的是蓝色,周明松的是墨绿色。
围巾柔软而厚实,拿在手上就已经让人感到很温暖。
“是你织的吗?静好你真厉害!”林青云诚恳地赞叹。
邹静好的脸微微红了起来:“不……不难的……”
“很难,我奶奶教我我也完全不会!静好你就是手工天才!”
李霁山和周明松点头附和。
她仰起头,认真地说:“谢谢你们上次帮了我。下次吴玥再欺负我我也不会害怕了。”
“我奶奶总是教育我不要惹是生非,但是你们让我知道我必须反击。谢谢你们给我的勇气。”
在人来人往的校门口,邹静好坦然地送出了她的感谢和礼物。末了,她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奶奶还教育我要知恩图报,所以收下吧。”
林青云看了看手上红色的围巾,又看了看邹静好离开的背影,忽然发现,成长这件事就像冬天的到来一样悄无声息。
在她还习惯性地穿着深秋的外套的时候,冬天已经不可抗拒地降临了。
林青云利落地取下脖子上单薄的旧围巾,换上了邹静好送的新围巾。围上围巾的那一刻,脖颈得到踏实的保护,寒风被稳稳地抵御在外,就像是多穿了一件衣服一样温暖。
而周明松仍然在和围巾作着艰难的缠斗,半晌都没围好,不是叠的太多就是垂的太长。林青云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李霁山也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真是浪费别人的良苦用心。算了,我帮你围吧。”
林青云拿过他的围巾整理好,三下五除二就替他戴了上去。
“谢谢。”
周明松直起身子,将下巴缩到了围巾里,显然臣服于远离寒风的温暖。
林青云失笑:“你还说不冷!”
“才没有!本大侠才不冷……”
李霁山也微微笑起来。
林青云这才注意到他的围巾也还攥在手里。
“需要我帮忙吗?”林青云向他投来询问的目光。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略带迟疑地点了点头。
林青云接过他的围巾,微微踮脚,李霁山弯下脖子,很乖顺地让她替他围围巾。
“要一边长一边短,然后呢这样绕过来……”林青云一边讲解一边替他围围巾,李霁山白皙柔软的脸庞离她不过咫尺,柏木的气息萦绕于鼻端,在某个时刻她的手指不小心擦过他白皙温热的脖颈,林青云不由得屏息,但还是强撑着把最后的步骤讲完。
“最后这样穿过来就好啦。”
林青云收回手,对上李霁山温柔的目光。
“谢谢,围得很好。”
而一直在旁边观摩的周明松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我学会了!”
他想了想,又发出真诚的疑问:“你为什么给我系的时候不讲解?”
“那你学会了吗?”
周明松点点头。
“那就够了。”林青云拍拍他的肩膀,自然地走到最前面,试图掩盖自己的不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