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宋阳坐在大学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情报社会学导论》，一个字没看进去。
手机屏幕亮着，是宋小雨发来的照片——她站在机场出发大厅，比着剪刀手，笑容灿烂得像东京久违的晴天。
“哥！我上飞机啦！晚上七点到成田，来接我吗？”
“地址发我，我自己坐电车过去也行，你忙你的。”
“对了，我给你带了妈做的辣椒酱，你肯定想死这口了吧！”
宋阳盯着最后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妈做的辣椒酱。妈去世那年，小雨才两岁，连记忆都没有。那瓶辣椒酱是外婆做的，外婆前年也走了。
他回了一个字：“接。”
然后他合上书，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前，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周围，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七年，改不掉。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之后，他快步走出校门，往地铁站方向走去。
他没有注意到，街对面一辆黑色丰田皇冠里，有人按下了快门。
晚上七点四十分，成田机场第一航站楼。
宋阳靠在到达口的栏杆上，穿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蓝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今天是例外。
小雨拖着行李箱跑出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隔着老远就喊：“哥——！”
宋阳被她扑得后退半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这样。”
“我十八岁！刚成年！你管不着！”小雨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哥你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你管好你自己。”宋阳接过她的行李箱，“走吧，带你吃好的。”
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事、同学的事、隔壁邻居家猫又生了一窝的事。宋阳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从成田到东京市区，电车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小雨说到最后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宋阳看着妹妹的睡脸，眼神很柔。
这是他唯一的家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好好活着。
第二天，周四。
宋阳上午有一节必修课，出门前小雨还在睡。他给她留了张纸条：冰箱里有牛奶和面包，中午我回来带你出去吃。
课上到一半，手机震动。小雨的消息。
“哥我出门逛逛！去涩谷看看那个著名的十字路口！你上课吧不用管我！”
宋阳皱了皱眉。他快速回了一条：“别走太远，下午三点前回来。”
“知道啦！”
然后他继续听课。但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下午两点四十七分，他拨了小雨的电话。关机。
三点十五分，再拨。还是关机。
三点四十分，他打开手机上的定位共享，这是他给小雨装的，以防万一。定位显示的位置是：港区，芝浦码头附近。
宋阳盯着那个位置看了五秒，然后他打开笔记本，开始追踪小雨手机最后的信号记录。
最后一条记录停留在下午一点零八分，地点是涩谷区某条巷口。之后信号被强制切断。不是手机没电，是被人为屏蔽。
宋阳的手指开始发凉。
下午四点零六分，他收到一条匿名短信。号码是临时虚拟号，无法回拨，无法追踪。
短信只有一句话，附带一张照片。
“你妹妹在我们手里。想让她活着，等通知。”
照片里，小雨被绑在一张铁椅子上，嘴被胶带封住，眼睛里有泪，但没有哭。她的额头有擦伤，但看起来没有受到更严重的伤害。
宋阳盯着那张照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花了整整三分钟，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屏幕。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照片放大，逐像素分析。
背景：水泥墙，有霉斑。地面：粗糙的环氧地坪。角落里有一个模糊的标识，被部分遮挡，但宋阳认出来了，那是港区芝浦码头附近一个废弃仓库的编号喷漆，格式是“S-XX”。字母后面有两个数字，照片里只能看到一个残缺的“3”。
S-3X。芝浦码头S区，三十号到三十九号仓库。
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手指已经不抖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很久没有做过的事，他打开了暗网上那个被称为“黑榜”的页面，输入了一串复杂的密钥，进入了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存在的区域。
“黑榜”是一个信息交易平台，上面挂着各种见不得光的委托：暗杀、绑架、灭口、情报窃取。宋阳从不接这里的单子，他做黑客，不做杀手。但他知道这里能查到很多事。
他输入关键词：“赤蛇会。芝浦。绑架。”
很快，一条被加密的交易记录跳了出来。三天前，有人通过赤蛇会下了一个“绑人”的单子，目标是一个从中国来的女大学生，交付地点是芝浦码头S区。下单人的ID被层层加密，但宋阳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ID使用的加密算法，和暗网上一个长期活跃的匿名账号属于同一个家族。那个账号，在圈内有一个代号：“K”。
宋阳花了两分钟破解了K的关联信息。K的加密密钥里，残留了一个极微弱的数字指纹。这个指纹指向的注册域名，归属方是：霜月财阀旗下的一家安保公司。
宋阳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想到会这么快。他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个人。但小雨等不了。
霜月宗介，关东极道联盟总长，东京黑夜的统治者。整个东京地下世界，没有他的默许，没有人敢动一个从中国来的普通女孩。
宋阳需要接近霜月宗介。
但他不能以Lumen的身份去。Lumen是他藏了七年的底牌，是他最后的防线。一旦暴露，他失去的不只是马甲，还有保护妹妹的能力。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身份，一个让霜月宗介无法拒绝的、主动送上门来的理由。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加密IP的最后一层，那个指向霜月宗一郎的IP。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
如果他假装成一个想和霜月家做生意的中国财团代理人呢？如果他把自己送到霜月宗介面前呢？如果他能让霜月宗介对他产生兴趣，哪怕只是一点点兴趣，他就有机会进入那个男人的世界，找到救小雨的线索，同时查清父母车祸的真相。
风险极大。但他没有选择。
宋阳打开暗网，联系了陈默。
“帮我伪造一个身份。中国某财团继承人，想在东京找地下合作伙伴。要够真，经得起查。”
“你要干什么？”陈默秒回。
“钓鱼。”
“钓谁？”
宋阳沉默了很久，然后敲下三个字：
“Blade。”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过了整整一分钟，消息才弹出来：
“你疯了。”
“嗯。”
“他会杀了你。”
“不一定。”
“你凭什么这么觉得？”
宋阳看了一眼小雨的照片，然后看向屏幕上那个三千万日元的悬赏令，那个署名为“B”的悬赏令。
“因为他找我找了三年。”宋阳打字，“一个人花三年找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明他对我感兴趣。一个对我感兴趣的人，不会轻易杀我。”
陈默又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明天。”宋阳关掉对话框，靠在椅背上。
窗外，东京的夜色正在降临。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这座城市的另一张脸。宋阳看着那些光，想起了小雨今天早上出门前的样子。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笑着朝他挥手。
“哥，我出门啦！”
他闭上眼睛。
“等我。”他说，不知道是对小雨，还是对自己。
明天，他要走进那个男人的世界。
但他还不知道，那个男人也在等他。等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