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的雨,总是来得没有征兆。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杉并区一栋老旧公寓的二楼,窗户被厚厚的黑色遮光帘挡得严严实实。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桌面上三块并排的显示屏。
宋阳盘腿坐在人体工学椅上,左手边是一碗泡到发胀的杯面,右手边是喝了一半的罐装咖啡。他穿着一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整个人缩成一只与世隔绝的茧。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如瀑布倾泻。
他的十指在键盘上翻飞,速度极快,却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指尖落键轻得像猫踩在棉花上。屏幕右下角,一个红色的倒计时在跳动:00:02:47。
目标:某跨国制药公司东京分部的内部服务器。
任务:表面上植入“清洁程序”,将一份关于临床试验数据造假的内部报告彻底抹除。委托方出价八百万日元,预付四成。
宋阳接单的原因很简单。这家公司三个月前在东南亚被曝出用儿童试药,致残十七人,最后靠公关和贿赂把新闻压了下去。他查过,报告里涉及的高管名单,和那件事高度重合。
所以他不是来抹除证据的。
他是来让证据重新见光的。
“清洁程序”会照常运行,服务器上的原始报告会消失。但在消失之前,它会先被完整复制,加密打包,发送到国际刑警组织东京联络处,以及两家一直在追踪这家制药公司的媒体邮箱里。原始报告消失,只是给委托方看的假象。
“三分钟。”他低声自语,手指没有停。
倒计时跳到00:00:00的瞬间,屏幕上弹出绿色的“CLEAN”字样。宋阳嘴角微扬,熟练地清除访问日志、销毁跳板痕迹、抹除一切可能指向自己的数据碎片。最后,他在服务器最深层留下一个标记,一个极简的光圈图案,中间是空的。
晴空。
Lumen的签名。
他退出系统,清理本地缓存,把三块硬盘依次物理断电。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那碗已经彻底凉透的泡面,扒了两口,面无表情地咽下去。
手机震动。
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消息,来自暗网中间人陈默:
“新悬赏。三千万日元。买Lumen真实身份。发布方:日本,东京,匿名。附注:长期有效。”
宋阳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秒。
三千万。比上次翻了一倍。
他放下筷子,调出悬赏页面的元数据,快速分析发布者的信息。加密层级很深,对方用了至少三层匿名跳板,但宋阳只花了四十秒就剥开了第一层。
他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个地理定位,东京都,港区。
第二层加密他解到一半,屏幕上突然弹出一行字:
“别查了。我对你没恶意。——B”
宋阳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B。
Blade。
他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很久。东京□□的帝王,关东极道联盟的总长,霜月财阀的掌门人。一个在现实世界呼风唤雨的男人,在暗网上悬赏三千万找他。
宋阳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霜月宗介……”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什么。
然后他关掉页面,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文件夹里只有一张照片,一张泛黄的旧报纸扫描件,头条标题是《在日华人夫妇车祸身亡,警方初步判定为刹车失灵》。
日期是十六年前。
宋阳盯着那张照片,眼神很平,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别急。”他对着照片说,声音很轻,“一个一个来。”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港区,麻布十番。
一栋隐在竹林深处的宅邸,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黑色的围墙,黑色的铁门,连门牌都只有一行极小的字。但整个东京地下世界的人都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谁。
和室里,灯没有开。
霜月宗介坐在窗边的阴影中。他穿着一件深绀色的和服,羽织披在肩上,右手穿在袖中,左袖垂在身侧。腰间挂着一把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深灰色的绳,没有多余装饰。脚边放着一双木屐,脱得整齐。
他左手端着一只白瓷茶杯,右手搭在膝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窗外,雨声淅沥。
高木跪坐在他身后三米远的位置,正坐,双手放在膝上,垂着头,正在汇报今天的工作。
“赤蛇会那边的账目已经清完了,涉及的三名若众,按您的意思处理了。”
“嗯。”宗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还有,关于Lumen的悬赏,技术组说对方的反追踪能力极强,目前只确定了一个大致方向——”
“什么方向?”
“对方的活动时间,集中在东京时间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技术组推测,Lumen很可能就在日本国内,甚至可能在东京。”
宗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不在意。
“东京。”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在我的地盘上,藏了三年。”
高木没有接话。他跟了宗介十五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宗介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
“三年前那件事,技术组重新查过了?”
“是。三年前Lumen反水大阪帮派的事,技术组重新分析了当时的通讯记录。Lumen在行动中发现了帮派贩卖未成年人的证据,当场终止了对我们的攻击,转而把证据发给了国际刑警。帮派一周内被连根拔起。事后我们的系统里只多了一个‘晴空’标记,没有署名,没有留言。”
宗介沉默了很久。
“他本可以拿钱办事。”他说,声音很轻,“但他没有。”
高木没有接话。
“一百二十亿的损失,”宗介继续说,“我后来算过。如果Lumen没有反水,大阪帮派会继续攻击我们的通讯系统,损失远不止一百二十亿。他反水,帮我们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他微微偏头,暗色的眼瞳里映着窗外的雨光。
“你说,一个人为什么要帮一个素未谋面的人?”
高木斟酌了很久,回答:“……也许不是帮您。也许只是因为他不想看到那些孩子出事。”
宗介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他把茶杯放在榻榻米上,“所以他更让我好奇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一个加密的通讯软件,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一个代号。
Lumen。
搜索结果为零。一如既往。
他锁屏,把手机丢在榻榻米上,仰头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Lumen……”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在念一个很远的人。
三年前,大阪帮派趁霜月家内部权力交接的余波未平,通过暗网雇佣黑客攻击他的通讯系统。他当时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攻击突然停止了。大阪帮派被国际刑警连根拔起。他的通讯系统里多了一个“晴空”标记。
他问技术团队:“谁干的?”
没人知道。
从那天起,“找到Lumen”就不再只是一个命令。它变成了一个执念。他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要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帮他。他要知道,一个能黑进任何系统的人,为什么会在看到那些孩子照片的时候选择反水。
他在现实世界里找不到答案。
所以他找了三年。
雨下了一整夜。
凌晨四点,宋阳合上电脑,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桌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消息:
“哥,我这周三来东京找你玩!机票买好了,不许说没空!”
他盯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他这三年积累的、关于霜月家的所有资料。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被多重加密的日本IP,那个指向霜月宗一郎的IP。
旁边是他自己写的一行备注:
“目标确认:霜月宗一郎,霜月家上一代当主辅佐,现关东联盟最高顾问。关联事件:父母车祸。证据完整度:63%。”
他关掉文件夹,看向窗外。
东京的雨还在下。
这座城市的黑夜,一半在霜月宗介手里,一半藏在他的代码里。
而他,就睡在这两者的交界处。
“霜月宗介。”他对着窗外低声说,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你找我。”
他顿了顿。
“我找你。”
窗外,雨声如幕。
东京的夜晚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