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办事效率一向惊人。
第二天中午，宋阳收到一个加密压缩包，里面是一整套完整的身份资料：中国铭远集团继承人“陈阳”的护照、签证、学历证明、家族关系图谱、公司股权结构、甚至还有三份不同角度的生活照——照片里的人眉眼和宋阳有七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那是一个在优渥环境中长大的年轻人该有的松弛和张扬。
“铭远集团”是真实存在的。中国南方一家做新能源的中型企业，规模不大不小，刚好够“有资格来东京谈合作”又不至于“引人注目到被媒体盯上”。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国栋的人，五十多岁，在工商登记信息里查不出任何问题。宋阳不需要问陈默这个“陈国栋”到底是谁，他只需要知道，陈默在这一行做了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你要小心，”陈默的消息最后写道，“我查过了，霜月家的情报网比我想象的深。你那个‘陈阳’的身份能撑过第一轮核查，但如果他真要查到底——”
“他不会。”宋阳打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现在最想查的是Lumen。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中国财团继承人，最多只是让他分心。我要的就是他分心。”
陈默没有再回。
宋阳关掉对话框，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这是他花了一整夜整理出来的“接触方案”。
方案的核心是两点：第一，制造一个让霜月宗介无法忽视的“商业理由”。第二，找到一个宗介会在场的场合，让自己“恰好”出现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第一点已经解决了，陈默伪造的铭远集团身份自带一个合理的需求：铭远想通过霜月财阀旗下的某家贸易公司，进入日本的储能市场。这个需求是真实的，陈默确实注册了一家注册地在香港的离岸公司，铭远集团也确实有进军日本市场的战略规划，只不过陈默用的是假名。
第二点比较麻烦。霜月宗介不是那种会在公开场合闲逛的人。他的行程高度保密，非核心成员无法接近。宋阳花了一整夜，通过暗网的情报碎片和公开新闻的交叉比对，锁定了一个地点。
周四晚，港区，一家会员制地下赌场。
这家赌场表面上是一家高端私人会所，只接待身家百亿以上的客户。但暗网上有零星的传闻，说这里实际上是关东联盟高层碰头的据点，霜月宗介每周四晚上会来这里，处理一些“不便在正式场合处理的事”。
宋阳查过这家赌场的安保系统，用的是瑞士一家公司的军用级加密。正常来说，破解需要至少六个小时。
但宋阳不是正常人。
他花了一小时四十分钟，在赌场的预约系统里植入了一个“推荐客户”的假记录。系统会自动将这个记录标记为“某中国财团继承人，通过香港中间人介绍，有合作意向”。这个记录会出现在赌场经理的每日简报里，而赌场经理的简报，会定期送到高木的办公桌上。
宋阳没有黑进赌场的核心系统。他只是在它的边缘轻轻推了一下。让一个名字，出现在一个正确的人眼前。
做完这一切，他合上电脑，走到浴室镜子前。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那件洗到起球的灰色卫衣，帽子上还沾着昨天泡面的汤渍。他需要换一张脸。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换脸，而是换一种气质。
他从衣柜深处翻出一套陈默提前寄来的衣服。深灰色羊绒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深色西裤，皮鞋。所有衣服都是定制的，面料和剪裁都写着两个字：有钱。
他换上衣服，对着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不再是那个缩在昏暗房间里敲代码的黑客，而是一个年轻、干净、略带疏离感的中国财团继承人。眼神里的锋利被藏起来了，换上一层恰到好处的矜持。
宋阳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有分寸，礼貌但不热络，像一个被家族保护得很好、对日本市场充满好奇但骨子里并不在意的富家子。
“陈阳。”他对着镜子说，“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然后他的手机响了。
陈默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赌场那边有反馈了。明天晚上，有人想见你。”
宋阳盯着那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消失了。
这么快。
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三天。这说明两件事：第一，霜月宗介的情报网效率极高，高木甚至可能直接看了赌场经理的简报。第二，霜月宗介最近很闲，或者，他最近对“中国来的陌生人”格外敏感。
宋阳想到了那个悬赏令。三千万日元。署名为“B”。
他有一种微妙的感觉，霜月宗介可能也在找他。不是找“陈阳”，是找Lumen。而他主动送上门，会不会正好撞在刀口上？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字回复：
“好。明天几点？在哪里？”
“晚上九点。他们会派人来接你。”
宋阳放下手机，走到窗边。东京的夜景铺在眼前，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在这些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一个叫霜月宗介的男人正在统治着这座城市。
明天，他要走进那片阴影。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港区麻布十番的那栋宅邸里，高木正把一份简报放在霜月宗介面前。
简报上写着一行字：
“铭远集团继承人陈阳，通过香港中间人介绍，有意与霜月财阀旗下贸易公司洽谈储能市场合作。此人背景干净，无不良记录。预约时间为明晚九点。”
宗介靠在窗边，穿着那件深绀色的和服，羽织披在肩上，左袖垂在身侧，腰间佩刀。他拿起简报看了一眼，随手放在榻榻米上。
“陈阳。”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是。中国铭远集团的继承人，据说是第一次来日本。”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关的话：
“Lumen的悬赏，有回应吗？”
高木低头：“暂时没有。”
宗介端起茶杯，茶是热的。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落在庭院的石灯笼上。
“一个中国财团的继承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悬赏Lumen之后来。”他说，声音很轻，“有意思。”
高木没有接话。
宗介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月色里。
“明天，让他来。”
“是。”
高木退出和室，拉上门。宗介独自坐在黑暗中，手指轻轻敲着榻榻米。
“陈阳。”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一种猎手闻到猎物气息时的本能反应。
雨后的东京，夜色如洗。两个各怀秘密的人，正在朝同一个方向走去。
而他们都不知道，对方要找的人，就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