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少女一步踏出房屋。
紫气缥缈,步履渐远。
陵怿望着那道缓缓行去的身影,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她是不是瞧出了什么?
陵怿能感觉到,少女此刻对他非但没有杀心,反而借地宝之由透露了不少洞溪宗与剑宗的事。
她既然断言酆抱一想杀梅璋,定是有所发现。
其实陵怿也觉得酆抱一态度反常,似乎在试探梅璋却又闭口不提庚符之事,听闻梅璋遇刺,第一反应不是惊异愤然,而是一种说不清的镇静。
或许,酆抱一也开始怀疑他的身份。
陵怿心中猜度,虽然虚象秘术验不出,毒灵亦为真,可有一个细节他疏忽了。
境界。
截杀梅璋之人下手不留余地,从伤势来看,其剑道修为甚高。尽管护身宝炉捡回梅璋性命,却也令他受了颇重的剑伤。
且梅璋本在引雷初期,陵怿纵然境界大跌,仍然高出他一个小境界之多。
这种情状之下,若要瞒过酆抱一,就必须隐藏自身修为,掩住极易为人怀疑的剑气与寒力。
换句话说,只要陵怿还是洞溪宗少主,酆抱一便不会让他死在小泽山。
此番变乱闹得这样大,势必逃不过上虞仙宗的追问。
所以陵怿只需找到酆抱一布局围杀,摧毁灵脉,炼制凶邪的证据,待上虞使者赶来,自有处置。
正自琢磨,门外徒然惊起一道闷响,紧接着传来虚弱的喊声……
“少…少主……”
陵怿眼光一扫,一个闪身至屋外。
但见陈林跪倒在树下,沾满灰土的单薄衣袍荡起一丝丝光气,支撑的手臂微微发颤,呼吸急促,面色惨白。
陵怿朝他走去,同时手中掐诀,一抹白光从额间飞出,迅速结成法阵!
“属下…属下没有找到魏统领。”
陈林身上没有伤口,但内息紊乱,毒灵之力断断续续,气脉似有溃散之势。
“稳住气息。”
说罢左手捻诀,当即右臂一震,掌心挥起一团紫光蓦然涌入陈林身躯。紫光在他体内快速游走,最终形成一股旋涡,将四散的光气重新凝聚。
陈林青白的面庞闪过一丝惊疑……
该叫他怎么相信,一贯盛气凌人的梅璋居然耗损毒灵之力,屈尊给他疗伤?
“少主,属下不敢……”
“无妨。”
陵怿垂下手,忽然转过身。
藏在花袍内的毒灵开始疯狂挣扎,他不得已施展寒气暂时压制,幸而两股力量相互平衡,没有露出破绽。
不过梅璋的毒灵太过蛮横,是该寻个时机炼化一番。
陵怿走入屋内,道:“陈林,进来。”
陈林点点头,踉跄行至门口,恍惚一抹金辉掠入眼底。
“少主,这是……”他怔愣地看着额前一粒金芒闪烁的褐色灵丹,阵阵灵香拂过,顿觉体魄轻松,精神似有恢复。
“灵粹丹,你服下稍作调息。”
“可、可是少主,这丹药太过贵重,属下…咳咳……”
“无须多言。”
陵怿揭帏而入,径自往卧榻走去,褰衣盘坐,挥手间打出两个灵诀,在卧榻周围设下禁制。
这灵粹丹对我无用,可对毒修和毒灵来说却属上等灵丹。
陵怿瞥视手里的小瓷瓶,梅璋的毒灵曾受重创,又挨了他一剑,伤势不轻。
不如趁此为它治伤。
立时心念一动,运气于掌。
掌心相合之际寒光摧起,冷雾缥缈间,一只形如冰蚕的紫色灵兽缓缓浮现,背上黄光明灭交错,隐有龙鳞之形。
陵怿手掌一伸,寒光绕起紫色灵兽轻轻往前一移,随即金芒一耀,灵粹丹穿过缭缭寒气,进入灵兽身体。
刹那间,一道道细碎的金辉向四周流淌开来,仿佛笼罩一层霞光。
灵兽浑体颤动,渐渐恢复心识……迷蒙中看见一个少年盘坐榻上,花袍舒展如云,寒光飘飘似縠。
紫毒灵揉揉眼睛,难以置信地拨开一缕萦绕如线的寒光之力……
这气息,是当夜攻袭梅璋的血袍少年!
紫毒灵怒目嗔视,遍身黄光崩石般裂成细缝,陡然震开一片龙鳞光泽!
“别动。”
少年阖着眼眸,浑身散发一股冰冷之意,“梅璋杀我在先,他是咎由自取。你若想殉主,我定然不会阻止。”
少年手臂一抬,散落的金辉再次盘旋而起,同时另一粒灵粹丹穿过寒气,再次打入毒灵体内。
“念你尚有用处,安分一些,我可以保证不杀你。”
少年声音极其冷漠,但袅绕在周遭的金辉却似阳光般暖入毒灵皮骨。
一团灼热之力凝于肚中,犹活水过枯渠,慢慢流淌至躯体每一处,深处的伤口正在一点点痊愈。
少年张开双目,修长的指节在星绳处一撩,凛凛寒光顺势乘行,霍然开启三炼碧炉,“这段时日我会待在小泽山,你伤势初愈,便进入此间修炼,我不会打扰。”
“不过,若有妄动之举,我亦不会留情。”
说罢,少年破去寒气的束缚,静等了须臾。
紫毒灵就在一旁死死瞪着他,一脸不服气地剜了少年好几眼。
梅璋作恶多端不假,可毕竟以血肉之躯滋养它十数年,如今故主身亡,它伤重落入敌人之手……
除了求死,便是归降。
紫毒灵心下踌躇。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梅璋拿它挡下神秘杀手的致命一击,凭它地灵之境,怎么会落得个内丹碎裂的下场。
殉主,大可不必。
至于归降……
进入地宝修炼是唯一的生存之机,却也是上乘之选。
地宝空间灵力充盈,精气渥盛远远胜于血躯之体,紫毒灵本比寻常毒灵悟性高出许多,但凡梅璋肯勤加修炼,它何至于困废多年。
况且这少年话说得难听,实际也不是个好惹的。
弃暗投暗么?
紫毒灵肚中深思,迟疑良久。
几番犹豫之下,它突然松了口气,心觉好死不如赖活着。
当下决断,一个腾行跃入碧炉之内。
陵怿神情澹然,系好星绳把袋子挂在碎玉旁边,撩开衣摆,起身解开禁制。
一阵吵闹之声哄然涌来……
“大胆妖孽!你一再口出狂言,我现在就收了你!”
“呸!小崽子也不撒泼尿照照自己,就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还敢妄言收本大王?痴人说梦的草包!”
“你!你这泼物,我……”
“我?你?哈哈哈小废物,喘口气再与本大王回话吧。本事不大,脾气倒是不小,要不是看在小淫贼的面子上,我早把你生吞活剥了,哪里还由得你乱叫!”
“你!孽畜,我今天非收了你不可,遇水剑!”
嗖——
一抹玄光逐风而来,陈林接下玄剑,横空一指,“妖孽,看剑!”
“嘁,又是个破剑修。”洞火貐轻傲一笑,转身便走。
谁知半步还没落下,就听嚓的一声,脚下的竹桌裂开罅隙。它猛地回头,那玄色剑刃拖动一片水泽,唰唰震下一地白毛。
“小畜生你真敢动手啊!”洞火貐扭着小脑袋觑看,一片光溜溜的粉臀暴露无遗,吓得它登时捂住屁股,拔腿就跑,“臭小子,本大王饶不了你!”
“孽畜受死!”
陈林双手结印,玄剑劈面而下!
“住手。”
一道无形之力疾行玄剑,凌空扼住剑锋。
陈林转头一看,少年迎面走来,他立时握剑拱手,打了个半跪,道:“少主,此妖兽行迹鬼祟,趁您不察潜入房中,言行不逊,图谋不轨,属下正要擒拿于它!”
“不必,它的妖身被镇,做不得乱。”陵怿邻桌而坐,示意陈林起身。
陈林心中迟疑,沉默着挺起身躯,还剑入鞘。
哪成想他还没说什么,那一旁的毛脸怪竟叫喊起来……
只瞧它两只小爪子遮不住肥臀,气得直炸毛,“公子救我,小的不知何处得罪了这位郎君,他要杀了我呀!”
陈林:“……”
你再装?
“公子定要叫他给个说法,不然小的没脸见人了!”洞火貐扯了扯陵怿衣袖,可怜巴巴望着他。
陈林:“??”
呵,真是开了眼了。
陵怿扽了下衣袖,“滚。”
“唔……”
洞火貐气鼓鼓跳下桌子,在角落恶狠狠瞅了陈林好多眼。
“陈林。”
陈林闻声正色,走到少年身前,躬身待命,“属下在。”
陵怿看着油盏,火光轻轻遥曳在那张妖冶的面孔上,唯有一双眼睛始终泛着冰辉,“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陈林眉头一紧,神情变得异常黯淡,“属下依照少主吩咐找寻毒灵迹印,却发现魏统领根本不在这里。不过此地毒灵之气并未完全散尽,魏统领一定到过小泽山。”
陈林态度坚定,再一拱手,语气更为沉重,“还有一事,属下查到酆家道人在暗中施设五尸傀术。”
五尸傀术?
陵怿目光沉了下去,道:“继续说。”
陈林颔首,刻意压低了声音,“属下往东阁来的路上途经一处雾林,林间灵气浡郁,可草木灵香中却驳杂着一缕十分微弱的死气。”
“取伏阴盘验之,发觉死气源于不远处的一座洞府,只是周遭阵法压制,属下无法靠近。但我可以肯定,此乃五尸之一,黄尸尸傀的死气。”
陈林说着拿出一个玄色罗盘,呈给少年,“五尸傀术并非仙家之道,而是一种炼尸诡法,此法以三鬼操控五尸,需活人或将死之人的血躯炼化,阴毒至极,逆天悖理,是为下州禁术之一。”
陵怿接过伏阴盘,挥手间罗盘轻轻一震,一缕阴黄之气幽幽升起。
这是……
陵怿心头一震,脑中猝然浮现当夜厮杀的惨状,无数次溅起的腥血一遍遍洒向衣袍,沾满污秽的双手挥起长剑,不停地诛杀着向他奔袭而来面目可怖的怪物。
月夜无光,他看不清也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邪卒,只记得充斥在杀戮中,浓重而久久不散的气息。
那便是陈林所道,五尸傀术的死气。
可为何小泽山会有死气!
陵怿眉宇间闪过一丝惊愕,他本以为参与围杀的邪卒便是全部,现在看来只是一鳞片甲。
阵法压制下尚且察觉到死气的存在,那么破开阵法呢?
洞府之内究竟还有多少尸傀。
更古怪的是,雾林里的死气并非今日才有。
陵怿只去过一次便觉不妥,剑宗弟子长此往来,怎么会毫无察觉?
陵怿隐隐有种感觉,他应该忽视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话说回来,此禁术威力难测,百名炼神境的黄尸尸傀已经让陵怿分身乏术,即便有师父给的玉佩,他亦险些死在披袍道人的手里。
五尸之一便是如此,那么余下的呢?
陵怿目光一晃,蓦然看向陈林,道:“你将五尸傀术细细道来。”
陈林愣了一下,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把自己知道的与少年一一详禀。
“五尸傀术也被称作不死之道,但此道并非仙道,而是诡道。之所以不死,乃是将三鬼虫打入活人躯体,直至完全吞噬神魂,成为青尸,谓之人傀。”
“若将青尸中的三鬼虫继续炼化,达到摄取魂魄之境,则为赤尸,谓之魂傀。而小泽山洞府里的黄尸尸傀,便是在赤尸之上对血肉筋骨重塑,施以力魄,尤好杀伐,也被称作邪兵。”
“至于白尸灵傀与黑尸三鬼傀,则为神魂残缺的半尸,前者是死后为人炼化,三鬼未能彻底占据身躯。后者或是因为神识强大,三鬼无法完全操控,或是由于躯体境界过高,施法之人不能操控。”
“因而白尸灵傀往往邪法不高,擅长夺人躯壳,蛊惑人心。黑尸三鬼傀则恰好相反,道行深厚,凶恶至极,与地煞无异。”
“但这并非意味着三鬼傀一定是五尸中邪力最高的,血躯修为境界才是决定尸傀邪法的关键。”
神魂残缺,夺人躯壳,蛊惑人心……
陵怿目光晃荡,白尸灵傀几乎与酆抱一口中的邪祟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