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许诺

残阳将他的身影拖得老长,楼琚最终还是给姜洇找了辆马车,不知是何缘故,大军越靠近北域,风雪愈发大了起来,甚至翻卷起细碎的砂砾,撞在车辕上发出沙沙细响。

楼琚勒住缰绳,侧身望向旁边马车里掀帘而望的少年。

“殿下,此处风沙甚厉,还是放下帘子吧。”楼琚的声音穿过呼啸的风,温沉依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姜洇并未依言,反而将帘幕敞得更大些。

疾风呼啸而入,撩过那张初显棱角却犹带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庞。

他的目光掠过楼琚束紧的劲装,落在他紧握缰绳、指节发白的手上。

“楼大人觉得我经不起这点风雪?”姜洇的声音清冽,却带着执拗。

“比起冷宫里,这风已是暖的。”他顿了顿,视线胶着在楼琚手上的那点暗色,“倒是大人的手,再吹下去,怕是伤口要好不全了。”

楼琚微微一滞。

昨日处理粮草时,虎口处不慎被绳索磨开一个口子,因着赶路,他匆匆包扎也未在意。

楼琚望向他眼底的关切,是试探?还是依赖?

他分辨不清,亦不敢深辨。

待到暮色四合,大军顶着风雪堪堪抵达松云关,一座破旧的驿站成了他们唯一的落脚处。

驿丞战战兢兢迎出,狭窄的内堂只余两间勉强可住人的厢房。

“委屈殿下了。”

楼琚替姜洇拂去肩上的沙尘,又检查了窗棂是否牢固,检查一番后,便吩咐人于关中扎营休憩一晚。

“楼大人总是这般事必躬亲?”姜洇坐在略显硬冷的榻边,看着楼琚忙碌的背影。

楼琚回身,对上姜洇清亮的眸子:“职责所在。”

四目相对,空气莫名粘稠了一瞬,楼琚率先避开了视线,从行囊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赶路匆忙,殿下今晨未用多少。”他递过去,“驿站粗陋,只有这个。”

纸包里,是几块干燥却捏得形状规整的梅花糕。

这绝不是驿站的粗糙食物,姜洇认得出,那是他被欺负时,楼琚放在草屋里的吃食,是唯一能驱散苦药的清甜味。

姜洇拈起一块,指尖微颤,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掰开半块,默默递到楼琚唇边,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楼琚垂眼看着那截白皙的手指递来的半块糕点,呼吸一窒,像有什么细微的东西在胸腔里骤然绷紧。

他静默一息,到底微微倾身,就着那手,轻轻咬住了那半块糕。

唇瓣不经意蹭过微凉的指尖,梅花清甜在舌尖化开,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回甘。

他抬眼,撞进姜洇眼底一片深潭,那里清晰地映着自己微愕的面容,以及……一丝极淡、却灼人的了然笑意。

“床…铺好了,殿下可以歇息。”

“你去哪?”姜洇看着他还在收拾的动作,疑惑着问道。

“我去找床被褥,打地铺。”楼琚此刻的内心有些慌乱,只想快些离开这个房间。

“跟我一起。”语气中带着不容违抗的执拗,楼琚欲言又止,却在他的目光中败下阵来。

厢房简陋,两人最终还是合衣歇在一张窄榻上。

窗外的风刮过枯枝,如同鬼泣,楼琚侧身在黑暗中睁着眼,睡意全无,离北域越近,有些事越是沉重得像压在胸口的巨石。

细微的窸窣声传来。

他警觉地侧头,借着一点透进的月光,看到榻上的少年不知何时悄然坐起。

“楼琚。”姜洇的声音很低,褪去了白日的清冷,带着一点梦魇初醒的喑哑。

他难得的直呼其名。

楼琚未应,只是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你睡不着,对吗。”姜洇不是疑问,“是因我?因我父皇?还是…因北域的谈判?”

姜洇却似乎并不期待回答,径自越过他从榻上起身,抱起他那床本就不甚厚实的旧棉被。

“楼琚。”他在黑暗里自顾自地倒了一杯水喝下,又准确地走向楼琚的榻边,楼琚能嗅到他身上那股子疏冷又坚韧的、似竹似松的气息逼近。

棉被带着少年体温的微暖劈头盖下来,连同他整个人也随之坐到榻沿。

清瘦的身形隔着薄被贴在楼琚身侧,传来一股固执的暖意。

“你靠近我,是因为我身上也流着北域的血,能够助你应付这次谈判吧。”姜洇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他的鬓角,似有若无,“可是我习惯了长夜,习惯了冷,你说要助我拿回本该属于我的,可是什么该属于我,什么不该属于我。”

楼琚身体僵硬如磐石,心中大骇。

他莫不是也……

少年清冷的体温隔着两层薄衣透过来,被褥下压着他的手臂。

那颗在朝堂、战火里千锤百炼的心,竟被这近乎无理取闹的依赖扰乱了一瞬。

他没有推开姜洇,任由那清瘦的肩背依住他的臂膀。

“殿下……”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嘘。”姜洇的气息拂过他紧绷的颈侧,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明日还要赶路。楼大人不必总是扛着千斤重担,至少此刻,什么风雪都够不着我们。”

窗外,风声似乎小了些。

长夜里,似乎只能听到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缓的呼吸。

楼琚僵硬的身子缓缓松弛,他的手在黑暗中动了一下,最终只轻轻地、用未受伤的指节,拢了拢姜洇滑到耳际的一缕发丝,化作一声叹息。

天未亮透,细雪悄无声息地落下。

楼琚醒来时,半边身子已压得有些发麻。

姜洇不知何时将头枕在了他的肩窝,呼吸绵长,毫无遮掩地压在他的身上。

楼琚轻轻抽出手臂,动作细微,却惊醒了他,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睁开眼,眸子里还带着初醒的迷蒙水汽,直直看进楼琚眼里。

“楼大人……”他声音微哑,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柔软,与昨夜判若两人。

他察觉到楼琚手上那处洇出更深血色的伤布,眉头微蹙,“这……”

楼琚不着痕迹地缩回手:“无妨。”

他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瓷瓶,是先前自己调配的止血药散。

“我来。”姜洇却先一步拿过那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白棉布,语气不容置喙。

他坐在床沿,小心地解开那染血的旧布,露出楼琚手上那道有些狰狞翻卷的裂口。

动作生涩却无比专注,指腹沾着凉滑的药膏,极轻极柔地涂抹在伤口上。

“疼吗?”姜洇抬头,撞见楼琚深潭般的眼眸正凝视着他,里面翻滚着太多姜洇看不懂的浓重情绪,挣扎、隐忍、甚至一丝……不知该如何形容的悸动。

“不疼。”楼琚的目光落在姜洇给他包扎的手上,随即起身招呼众人重新上路。

姜洇靠着车壁,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荒芜雪原上,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楼琚耳中:“楼大人的手不宜再骑马,一起坐马车吧。”

楼琚握缰的手倏地收紧,点了点头。

“楼琚。”

他再次直呼其名,目光却依旧投向窗外飞逝的枯槁寒枝。

“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你的棋子,能不能……”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中带着一丝眷恋。

“不要抛下我。”

楼琚避开他炽热的眼神,不知道如何回答。

马车忽然剧烈颠簸了一下,姜洇猝不及防,身体猛地一倾,眼看着额头就要撞上车窗棱角,一只手臂迅捷地横伸过来。

温热的掌心垫住了他的额角,一瞬间,彼此的呼吸几乎交融,心跳撞击着车厢的静默。

“殿下小心。”楼琚的声音就在耳后,近得连气息都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他的手臂坚实有力,稳稳地撑住了姜洇晃动的身体。

车厢内死寂无声,良久,姜洇重新坐正,垂眸看着自己袖口细微的褶皱,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地穿透风声:“楼大人,我非不谙世事的笼中雀。”

你谋的是沉冤昭雪,亦是为你我争一个安身立命的筹码。

你想做那翻云覆雨的手,我懂。

他终于抬眼,目光直直撞进楼琚幽深的眼底,带着野心的微芒,“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

这盘棋,执子的,也并非唯你一人。

风不知何时从车帘的缝隙钻入,吹散了车内的暖意。

楼琚凝视着眼前的少年,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那个记忆中的帝王好似与眼前懵懂的少年相重合。

是错觉吗,他竟觉得姜洇也重生了。

眼前的少年明明不甘于只做他人手中点缀的筹码,却要千方百计的成为他最有用的棋子,三番两次试探他。

“殿下。”楼琚的声音低沉下去。

姜洇的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

楼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安抚。

“你不是谁的棋子,也不是我的笼中雀。”

“相反,我这双手只为殿下翻云覆雨。”

从前是,现在也是。

“我会助你登临那无人之巅,予你一个万世青名。”

姜洇顿住,目光在楼琚脸上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他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上,眼神晦暗难明,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了一句重若千钧的许诺。

“如若真有那日,我定还一个无人敢再伤你分毫的清平世道。”

“好。”一声应答,短促而铿锵,如同战鼓初擂。

马车一路向北,驶向苍茫深处,长路未尽,两个人此刻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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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赴西楼
连载中濯生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