徙太山南麓裹挟着北域特有的粗粝,风卷过枯黄的草甸,吹得人面皮生疼。
不远处,临时搭建的毡帐散落在避风的谷地边缘,旌旗猎猎,正是薛道琼的驻扎地。
楼琚带领的人马冲破薄暮的昏黄,直奔辕门而来,蹄声未歇,为首一人已勒住缰绳。
沉甸的甲胄覆在他略显单薄的肩背上,风帽下露出瘦削而冷硬的脸颊,掩不住眉宇间长途跋涉的疲惫。
姜洇跟在他的身后,打量着眼前的营帐,从怀中掏出腰牌示意。
“恂王殿下!”守卫认出来人,高声通传。
主帐厚重的毡帘被猛地掀起,薛道琼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面色沉肃,大步迎上,看到楼琚时,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
“殿下与楼大人一路辛苦!军情如火,老夫盼二位久矣!”
“见过定国公。”楼琚面色如常,抱拳行礼。
薛道琼的目光在楼琚面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探究,随即转向姜洇,姿态恭谨。
“殿下亲临险地,实乃国之大幸,还请移步帐内叙话。”
炭火驱散了几分寒意,照亮薛道琼沟壑纵横的脸,也映出楼琚眼底不显于色的冷。
他屏退左右,邀人上座,姜洇看了一眼楼琚,见对方点了点头,便也应声而坐。
“北域态度强硬。”薛道琼开门见山,指着案上一卷粗略的地图,“北域新王据说是个女人,但实力却与当年的陈观临不相上下,她联合众部屯兵徙太山北麓鹰愁涧,据险而守,我军难以深入,左忱枫将军被俘,生死不明。他们提出的条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姜洇,最终落在楼琚脸上,“苛刻无比。”
楼琚并未去细听,他取下风帽,露出整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厉得慑人。
“条件自可商谈,国公爷在此陈兵威慑,已是给足了压力,陛下此次只予我三千兵马,恐怕难以与他们在武力上周旋,接下来的唇舌之争,便交予殿下与臣。”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薛道琼浓眉微皱:“卫疾书此女,性情刚烈如火,非等闲之辈。楼大人虽有……雄辩之才,但此行凶险万分,恐怕……”
“怕她不放人吗。”楼琚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嘲讽,又像是自嘲,“国公爷的雄兵在此,若是能造出十万兵马的假象,便是我们最大的底气。”
“北域所求,无非利益,只要我们手中筹码足够,再烈的火,也有偃旗息鼓的时候。”
楼琚意有所指,指尖轻轻拂过袖口。
薛道琼眼中精光一闪,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也罢!和书在此,望二位务必谨慎周全,救回左将军!”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出发。”
楼琚起身向帐外走去,姜洇紧跟着靠近楼琚,低声道:“你有没有,定国公看我们的眼神很不对劲。”
就好像是……诱饵。
楼琚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他不过是想借我们来保全自己。”
“殿下记住,进入王庭,您是君,我是臣,北域若以势压人,您需如山岳不移,若其寻隙挑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要心如磐石。”
姜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了脊背:“我明白。”
二人策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已是深夜,鹰愁涧赫然在望。
粗犷的牛角号声撕破凛冽的空气,一队剽悍的北域骑兵如潮水般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为首将领目光如鹰隼,用生硬的官话喝道:“来者何人?”
楼琚端坐马上,朗声道:“大乾恂王殿下、特使楼琚,奉旨携国书,求见北域王。”
“让他们进来。”
两人对视一眼,翻身下马。
与之前相见不同,此刻的卫疾书端坐在主位,看起来先前的伤势已经好全,长发以骨簪束起,身姿挺拔如雪原上的白桦。
她的目光掠过姜洇,定格在楼琚脸上,带着审视,更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与敌意。
“带恂王殿下去隔壁,备好美酒佳肴,好生款待。”
姜洇不知所措的看着楼琚,见对方摇了摇头,只得跟着侍从去了偏帐。
“楼大人远道而来,胆气倒是可嘉。”
她的声音几近切齿,话语间并无敬意,只有居高临下的压迫。
“国书在此,望…可汗一观。”
卫疾书并未去接,目光依旧紧锁着楼琚。
“从前你以诚字动人,与我父亲达成盟约,还治好了阿姊。”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针,“如今你又带着大乾皇子前来,不知这诚字,今日还剩几分?”
楼琚迎着她的目光,面色沉静:“医者仁心,患者无分贵贱敌我,此为一诚。今日奉国书而来,是为消弭兵戈,救回被俘将士,免两国苍生再受乱离之苦,此为二诚。可汗所言诚字,楼琚自认,俯仰无愧。”他语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帐内回响。
卫疾书冷哼一声,展开国书只扫了几眼,便随手掷于身旁的火盆里,锦缎边缘瞬间被燎得焦黑卷曲。
“俯仰无愧?”她霍然站起,狐裘下摆带起一阵寒风,“好一个俯仰无愧!”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锐利如刀锋直指楼琚,“你联合徒琢云演了一出好戏,将孟弥山留在北域助我登位,左忱枫箭术了得,你被他射中却能坚持回到营中救人,还有…我父王。”
“这桩桩件件,哪一个不是你的算计!”
帐内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告而别。”
楼琚在卫疾书凌厉的目光下,脸色微微发白,质问的话语在耳边回响,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向前一步。
“是,我承认,我做的一切是为了救下楼家。”
“但是。”楼琚开口,音量不高,“此次前来,非为逞口舌之利,更不是为了叙旧。”他目光炯炯,直视卫疾书,“战则两伤,和则两利,岁币、互市皆为可谈之事,关键在于,鹰愁涧外,陈兵对峙,徒耗粮秣,徒增伤亡。可汗所欲者,是玉石俱焚的空谷,还是牛羊遍野、商旅往来的徙太山。”
火盆中的木炭噼啪一声爆响。
卫疾书心中微动,嗤笑一声。
“你曾亲自带兵攻破大乾关防,可有想过有朝一日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如今我北域人质在手,大好的机会,为何不报当年我姑姑的仇!我北域亦可走出这极寒苦地,博得富庶!”
“若得和平,徙太山南北,皆可成繁华之地!”他上前一步,几乎要与卫疾书逼视。
楼琚语气陡然转沉,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可汗若执意一战,痛快倒也痛快,只是你的父亲,真的愿意看到战火屠戮百姓吗。”
“你还敢提我父王!”
“他还活着。”
帐内一片死寂。
卫疾书脸上的怒意凝住了,她死死盯着楼琚,许久,眼中的戾气缓缓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可测的幽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