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从议事的太极殿中出来,外面竟下起了窸窸窣窣的小雨,楼琚踏着尚未清扫的落叶,准备抄近路往宫外去,冷风卷着细雨钻进脖颈,他拢紧氅襟,步履沉稳。
他其实并不喜欢皇宫,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浸透了倾轧与算计,他曾用一生领教过。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前方拐角传来,夹杂着刻薄的呵斥。
“不长眼的废物!这点差事都办砸,惊扰了贵人你有几个脑袋赔?”
楼琚脚步一顿,悄无声息地靠近,只见三个穿着太监服色的人正围着地上一个蜷缩的身影。小小一团穿着不算华贵,甚至是洗得发白的糙布,单薄得可怜,怀里死死护着一个破旧的食盒,汤水淋漓洒了一身。
一个太监抬脚就要踹去。
“你们在做什么。”
楼琚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重力道,瞬间遏制住了那抬起的脚。
三个太监惊惶回头,看清来人衣饰不凡、气度凛然,立刻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大、大人恕罪!是这小……这位殿下走路不长眼,污了给薛娘娘熬的参汤……”
楼琚的目光掠过他们,落在被围困的少年身上。
少年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沾着雪泥和汤渍,狼狈不堪,唯有一双眼,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倔强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恐。
姜洇。
楼琚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法华寺山门外那个同样狼狈受欺的身影,与眼前这张冻得发青的少年面孔骤然重叠。
吃人的笼子竟是连一个久困冷宫的废子都不放过。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语调却更沉了几分:“御前行走,冲撞皇子,该当何罪?”
三个太监面如死灰,叩头如捣蒜:“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滚。”楼琚吐出一个字。
那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消失在宫道尽头。
风雨似乎更大了些。
楼琚几步上前,伸出一只手,带着练武留下的薄茧,落入姜洇眼中。
姜洇怔怔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混杂着惊疑、戒备,还有一丝如溺水者见到浮木般的微弱光亮。他没有去碰那只手,自己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沾满污渍的衣袍贴在单薄的身子上,在寒风里微微发抖。
“多谢……大人援手。”他的声音微涩,带着一丝自卑。
“无妨。”楼琚收回手,目光扫过他怀里那个还在滴汤水的破食盒,“住何处?我送你一程。”
姜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判断这话里的意图。
最终,他抿了抿干裂的唇,低声道:“西边。”
果然是冷宫的方向。
楼琚没再多言,只示意他带路,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行在愈发深重的暮色与风雨中。
推开一扇吱呀作响、漆皮剥落的宫门,一股阴冷潮湿、混杂着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肃重却尚算干净的宫道判若云泥。
庭院荒芜,黄土覆盖着枯草,几间厢房的门窗都显得破败不堪。
姜洇推开其中一间厢房的门,屋内却比庭院更寒,光线昏暗,仅有的一盏豆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晕。
一张硬板床,一床薄被,一张瘸腿的桌子和两把歪斜的凳子,便是全部家当。
窗纸破了几个窟窿,寒风肆无忌惮地灌入,墙角堆着几块炭,却显然不足以驱散这深彻骨髓的冷意,桌上放着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残留着一点黑乎乎的糊糊。
有谁能想到,这是大乾朝一位皇子的居所。
楼琚的目光缓缓扫过这方寸之地,权力碾轧下的蝼蚁何其相似,甚至都不及寻常百姓。
“今日那碗参汤……”姜洇低低开口,试图解释方才的无妄之灾。
“不必说了。”楼琚打断他,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清晰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你先歇着,稍待片刻。”
看他转身出去的背影,姜洇眼底划过一丝诡谲。
不过一炷香功夫,外面便有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公公在楼琚的示意下,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炭筐进来,随后又搬来几床厚实的新棉被、一整套素净但质地细密的茶具碗碟,甚至还有半新的黄铜暖炉和上好的银霜炭。
楼琚手中提着一个食盒,热气腾腾的饭菜香瞬间驱散了屋内的寒酸气味。
他们将东西放下,对楼琚恭敬行礼后便迅速退了出去,如同未曾出现过。
姜洇僵在原地,看着突如其来的、足以改变他整个处境的东西,震惊得说不出话。
这绝不是普通官员能做到的。
可随之,他眼底的光又熄灭下去,等他走后,这些东西只会被看守的人抢走。
“炭要省着些烧,门窗缝隙我让人拿棉纸糊了,能挡些风。暖炉烧起来,屋里会暖和些。”楼琚语气平静,递给他碗筷,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趁热。”
姜洇的目光终于从那堆东西上移开,紧紧锁在楼琚脸上。
烛火在他眼中跳跃,那里面有感激,有不甘,却更多是深切的探究与不解:“……大人,您究竟是谁?”
楼琚看着他眼中那双似曾相识的、执着寻求答案的眼睛,微微一顿。
前世,他自始至终都是以白屈的身份帮助他,可谁知曾经一个随手拈来的化名,却成了后来纠缠他与姜洇半生的劫难,他未曾言说,他也至死都不知,将自己看作罪大恶极的恶徒,在掌控权力的那一刻,便将他欲除之而后快。
他是多么清楚这幅单纯的皮囊之下,藏着一个怎样的疯子。
他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低沉:“楼琚。”
“你…你是法华寺……”姜洇惊诧地站起身来,有些激动的看着他。
“殿下,既然是心爱之物,便好好收存起来。”楼琚从怀中掏出先前的玉玦。
他没有再停留,起身拉开那扇破旧的木门。
“陛下已下旨命殿下随行北域,明日午时,臣会来接您。”
门外夜幕笼垂,楼琚没有回头,走入那片彻骨的黑暗里,留下身后一室骤然降临的温暖,和一个在明亮烛火中孤独伫立、眼神复杂难辨的姜洇。
“楼大人,我们、又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