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承诺

幽静的暖阁里,炭火燃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与焦灼。

孟泣微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近于无,薛渭水守在旁边,紧锁的眉头下是深不见底的忧虑与疲惫。

门轴发出一声低哑的吟声,楼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决明小心搀扶着他,裹着厚重的锦氅,脸色是病态的青白,嘴唇更是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波涛。他刚从高热昏迷中硬生生醒来,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呛咳,喉头滚动,一丝腥甜被他强行咽下,只在唇角留下一点难以察觉的暗红。

“楼二!”薛渭水猛地站起,声音里满是不赞同,“你这样子……”

楼琚摇了摇头,他推开薛渭水试图搀扶的手,自己一步步挪到榻前,动作迟缓却坚定。目光落在孟泣微毫无生气的脸上,眼底映出更深沉的痛楚。

“我现在为她施针,决明,你去将龙涎草的一瓣叶磨成药汁。”

视线转向薛渭水,对方神色复杂地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用寒玉雕成的匣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递给决明。

一株形态奇特的草药静静躺在其中,那草约莫一尺长,茎呈深紫,叶片细长如龙须,通体萦绕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光晕,隐隐散发着一种清冷而奇异的幽香,甫一出现,似乎将屋内的浊气都驱散了几分。

楼琚手中动作未停,强撑着精神缓而稳地封住了孟泣微的几处脉穴。

“公子,磨好了。”

楼琚转身,带起一缕苦药香,病色在他眼尾晕开淡淡的绯红,他的目光在碗中凝了一瞬,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右手。

那只手苍白瘦削,指节分明,此刻却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稳定抽出袖中的匕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对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内侧,横切了下去。

决明倒吸一口冷气。

薛渭水更是瞳孔骤缩,下意识要上前阻止:“楼二!”

深红的血液瞬间涌出,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白玉碗中。

楼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他瘦削的脸颊滑落。

他牙关紧咬,强行压下因失血和自身病痛带来的眩晕。

血滴落的声音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刺耳,每一滴都似乎敲在决明和薛渭水的心尖上。

待接了薄薄一层,楼琚才示意薛渭水为他按住伤口。

他取过剩下的龙涎草,动作麻利却轻柔地摘下两片最饱满的叶子,直接放入盛着他温热鲜血的玉碗中。

那深紫的叶片一触到鲜血,竟如同活物般轻轻颤动起来,贪婪地吮吸着血液,原本清冷的药香瞬间与血的锈味交织、融合,蒸腾起一股浓郁到令人心神微震的异香,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

楼琚的脸色在失血与这异香的冲击下,变得更加惨白透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香气钻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他控制不住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一旁的薛渭水看得心惊肉跳,只觉得自己的心也被那咳嗽一下下重击着。

“够了,剩下的我来!”薛渭水忍不住低吼,伸手要夺过玉碗。

楼琚猛地抬手挡开,声音破碎却斩钉截铁,“只有我的血…才能入药。”

他喘息着,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

他深知龙涎草蕴含的奇寒之力,唯有他体内深处伴随他从小到大的火寒之毒,才能彻底激发并中和。

若是旁人代劳,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孟泣微,那霸道的毒性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

他必须亲自做药引,哪怕代价是燃尽自己最后一点生机。

这是他对孟弥山的承诺。

他不再多言,用尽全身力气稳住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端起玉碗,俯下身靠近孟泣微,用最轻柔的动作,极其小心地捏开她紧闭的牙关,将玉碗边缘贴上她的唇瓣,一点点顺着唇缝流入她的口中。

楼琚全神贯注,屏住呼吸,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角力。

孟泣微的身体突然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吟,原本死灰般的面颊上,极其细微地,泛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极其微弱的红晕。

细微的变化让薛渭水瞬间攥紧了拳头,他和决明死死盯着孟泣微的反应,好似忘记了呼吸,生怕楼琚的努力付之东流。

然而,就在最后一点药汁喂下的瞬间,楼琚紧绷到极致的身躯猛地一颤,玉碗脱手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涌上喉头,他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眼前的一切彻底被翻滚的黑暗吞没,身体像断线的木偶般向后倒去。

“公子!”决明目眦欲裂,一个箭步上前,在他重重摔倒在地前,猛地将他瘫软的身体抱入怀中。

那身体轻飘飘的,冰冷得吓人,唯有唇角那抹不断溢出的鲜血,带着滚烫的温度。

暖阁内只剩下决明急促的呼吸、薛渭水压抑的低吼,以及窗外愈发凄厉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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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君赴西楼
连载中濯生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