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琚终究还是病倒了。
冷风穿堂而入,在空寂的屋子里呜咽盘旋。他喉间骤起一阵急喘,指尖死死攥住被角,汗珠自额发间滚落,断续的咳声流窜在房间内,如孤鸟折翼坠入深潭。
决明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慌忙地叫来郎中,又将事先备好的药喂楼琚吃下。
烛台上,一点豆大的火苗惊惶跳跃,将榻上人影投在墙壁,扭曲、颤动。
楼琚蜷在厚重的锦衾之下,连日来的伤让他单薄得只剩一把嶙峋的骨头,冷汗浸透的中衣紧贴着皮肤,勾勒出令人心惊的瘦削轮廓。
他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间毫无血色,布满细小的血口,每一次沉重的喘息都伴随着胸腔深处的哀鸣,仿佛生命正在这煎熬中一点点磨损。
“父亲……”唇瓣翕动,破碎的呓语断断续续溢出,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绝望,“别…阿姐…别跪……” 他猛地抽动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死死揪住胸口的衣襟,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那颗跳动的心剜出来。
“公子,公子醒醒!”决明焦急地唤着他。
浓密的睫毛剧烈颤动,似乎正被无数凶戾的鬼影追逐撕扯,身体时而绷紧如弓弦,时而虚脱般瘫软下去,只余下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呻吟。
一双沉稳的手无声地靠近。
薛渭水单膝跪在榻边,探出手背,极轻地、试探性地贴上楼琚滚烫的额头。那灼人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眉宇间凝聚起山一般的忧虑。他迅速收回手,起身从旁边小几上温着的药罐里倒出半碗浓汁。苦涩的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
“楼寒生。” 薛渭水的声音低沉平缓,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稳定,试图穿透那层梦魇的屏障。他一手稳稳托住楼琚汗湿的后颈,一手持着瓷盏,小心翼翼地凑近那干裂出血的唇边。微温的药汁刚触碰到唇缝,昏沉中的人却如同被毒蛇咬噬,猛地侧头抗拒,牙关紧咬,药液顺着苍白的下颌狼狈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咳咳咳……”剧烈的呛咳随即爆发,楼琚整个人蜷缩起来,如同离水的鱼,每一次抽动都耗尽他仅存的力气,咳声撕心裂肺,震得那单薄的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
薛渭水眼底的凝重更深了。
他放下药盏,取过温热的湿帕,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一遍遍擦拭着楼琚额角、颈间不断渗出的冷汗,以及下颌残留的药渍和血迹。他小心地将楼琚散乱黏在颊边的湿发拨开,露出那张即使在病痛折磨下也难掩清俊轮廓的脸。
“诏狱…冷……”楼琚的呓语陡然变得清晰,带着深彻骨髓的寒意,“我没有…我没有剜族求荣!”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痛苦与尖锐的自嘲,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混沌,“总好过…斩尽杀绝…对不对?对不对!”
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吼而出,带着孤注一掷的绝望质问,整个人随之剧烈一挣,醒了过来。
薛渭水按住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
“楼寒生,都过去了。” 他沉声重复,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试图荡开那名为“过去”的沉重死水。
“现在没有诏狱,没有刽子手。” 他再次端起药盏,这次没有急于喂药,而是用指尖沾了一点药汁,耐心地、反复地润湿楼琚干裂出血的唇瓣,如同雨露滋润焦渴的土地,那细微的温润似乎撬开了一丝缝隙。
楼琚急促的喘息稍稍平复,紧锁的眉头也松开了些许,但那双空洞的眼中,仍不断有泪水涌出,沿着滚烫的颧骨滑落。
薛渭水看着他眼角不断沁出的泪,动作没有丝毫停滞,依旧平稳地喂着药,直到碗底见空。他放下药盏,取过干净的布巾,仔细蘸去楼琚嘴角和脸颊的湿痕。
他让决明出去取来新的衣物,自己则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如同守护着孤城最后一道防线的碑石,沉默地注视着榻上被病痛和旧日阴影反复噬咬的人。
“你身体都成这样了愣是瞒着皇帝一丁点儿也看不出来,回来之后要不是决明发现,我也竟不知你为了复仇居然连自己的命都不要。”
“现在几时了。”
“你有没有认真听我说,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
“孟泣微在哪?”
“你先顾着你自己的身体吧,你还烧着,身上的伤都…”
楼琚撑着虚弱的身子坐了起来,打断了他的聒噪,“把孟泣微带过来。”
“你疯了!”
“龙涎草只有七日的时间,七日之后便失效,她等不得。”
“即便是带过来凭你现在这样,连自己都顾不得怎么治她的病!”薛渭水看他倔强沉默的样子,只好无奈妥协,起身向外走去。
“我让决明带她到隔壁,你换身衣服来。”
楼琚应声点了点头,斜靠在墙边闭目养神。
“楼寒生,有的时候我真挺佩服你的,为了报仇,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和事,一次次以命换命。”
可哪怕算无遗策,终有一天也会输的一败涂地,你又有几条命可以去下注。
薛渭水没有说出后半句,他背对着楼琚,满是落寞地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