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半掩的窗,便见玄鸟低飞,再无其它。
广陵台是从未有过一株草木的,或许正是应了那句帝王无情,眼里不容草芥杂糅。
回到风满楼后,楼琚叫人送来了好几壶酒,坐在院子里一壶一壶饮罢,他和薛渭水似乎心照不宣,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直直对坐到死寂的五更天来鼓声阵阵。
他忽然笑起来,笑的脊背发颤。
他起身准备到署中更衣,今日他要演两场戏,一桩是以戴罪之身诀辞不受帝王恩典,随后领国子博士,入诏狱大义灭亲。第二桩则是要耗尽毕生悲怆,涕泪流尽,拜谢诸公给楼家个体面。
待他再次见楼家,不,或者再也不见了。
薛渭水突然开口:“前几日,我让决明接了孟泣微来,现下已经安置在城中的别院,待你回来,便尽早为她医治吧。”
楼琚点了点头,走了出去。许是坐了一夜,一出门竟有些头晕目眩,他挣扎着睁开双眼死死盯着尚未熟透的天空,望混沌去远,望流云奔逃。
他自诩医术高明,能活人命,却医不了世道。
朱雀漆门次第洞开,百阶玉墀,螭首鸱吻,黄钟大吕声穿九重。楼琚一身紫袍素带,长身伏拜如松倾。
黄门侍郎展圣谕,声彻穹窿:“宣——楼氏子琚!”声落,天光泻金,倾注于黼黻之间。
楼琚趋步上阶,云履踏过百兽朝麟,耳边,是宣召之音。
“咨尔楼氏楼琚,寻器立功,履行清淳,通明典义。今授国子博士,秩正四品,掌五经训诂,翊赞礼枢——”
楼琚入殿三拜稽首:“臣琚领命!必效顾上苍,不敢居功,秉烛修典,守经如守城。”
话音未落,殿外锦帷拂动,百官生员绛衣博冠,齐诵鹿鸣,声动梁尘。
卯时三刻,钟鼓破曙,为首的内侍声似碎玉尖薄,“无事退朝!”
一旁的刑部尚书出列,袍袖翻卷,躬身一拜:“启禀陛下,先前楼家一案,边关舆图泄于北域,其书信来往铁证如山,当诛九族,午门悬颅,以儆效尤!”
言毕笏板高举,其上证词鲜血淋漓欲滴,竟叫群臣不由得脊生寒栗。
“陛下,楼家多年镇守北域边关,泄露舆图无非自掘坟墓,这证据来历不明,真伪莫辨不说,单是钟大人急于给楼家叩上不臣之名,其心可疑啊!”
五天了,为了楼家的判处,朝堂之上整整争辩了五天。
余光向那道反驳的声音探去,众卿哑然,竟是原先一直处于中立默不作声的光禄大夫李危遗,此刻正有意无意的看向楼琚。
帝王端坐龙椅,看着吵吵嚷嚷的群臣,目光扫过,轻咳一声,“楼爱卿,你怎么看。”
阶下瞬时鸦雀无声,都在观望着这位新晋的楼家后人。
“回陛下,臣以为,削爵流徙,存其宗祀,圣朝当彰仁恕天道!”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愣住,一时目光交错,不禁为他捏了把冷汗。
没有人敢附和,也没有人敢反驳。
这是一场无声的较量,最终以皇帝的妥协败下阵来。
“此法甚好,朕这就下旨,便由楼爱卿亲自去诏狱宣读。”
楼琚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抬首,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他迅速低下头俯身跪拜,用那带着沙哑的嗓音,剥离最后一丝感情。
“臣,遵旨。”
……
朝后,掌印督公将明黄的圣旨端与楼琚,一卷黄帛,却似有千斤万担,压的他指尖泛白,喘不过气来。
父亲曾教他仁义,教他剑指敌首却不可对妇孺,对百姓,对身边人,如今他却亲手递上一柄刀刃抵在他族人的颈间,楼琚只觉得一股腥甜缠上咽喉。
诏狱深处的墙壁渗着隔夜的潮气,楼琚垂目踏入死牢时,一众人的锐响惊起暗处鼠群逃窜开来,他怀着那卷圣旨烫得心口发疼。
“楼氏接旨——”
嘶哑的尾音在甬道撞出回响,栅栏后,双鬓斑白的老将猛然抬头,肩胛处的锁链应声崩紧,露出囚衣下纵横的旧疤,楼琚展开圣旨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颤。
“楼氏私通北域、泄露兵防,罪证昭然。念三世勋劳,免族诛之刑,流放南定州,永世不得归京。”
话音未落,少年嘶吼破空:“楼琚!你剜族求荣,他日必遭天谴!”锁链骤响如惊雷,少年被身边的家人死死按住,目眦尽裂如困兽。
老将军却笑了。
他推开搀扶的族人,枯掌按地三叩首,颅骨撞地,咚咚如战鼓,好似敲在楼琚的心上。
“臣,叩谢陛下…”抬头时额间血肉模糊,浑浊的眼却亮得骇人。
一旁的族人看到他的举动,不敢多言,眼中只剩对楼琚的愤恨。
楼琚袖中手指蹙然蜷紧。
他想起昨日广陵台内,姜平游志在必得的话。
“朕会授你为四品国子博士的虚衔,日后,你便为朕炼制长生之药。”
“作为代价,朕可以不计较楼家的罪,但你从此不得再称自己为楼氏后人。”
那个孩子说的没错,他就是剜族求荣的卑鄙小人。
家人近在眼前,却不得再称一句父亲母亲。
狱卒打开牢门,将一众人押解出去,铁链拖地的声音渐远,水落滴答骤然放大。
这是一道永远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楼琚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眼尾在火光映照下猩红欲滴,喉间挤出一丝哽咽。
“父亲、母亲。”
“珍重。”